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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清宫的偏殿里,烛火跳了一下。
萧重站在姜离面前,玄色披风上还沾着梅园的血腥气。他的手指按在桌案边缘,指节泛白。
“你放走了太后的人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冰层下的暗流,“三十七个,一个没留。”
姜离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。铜钱在她指间翻转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“殿下不是早就知道吗?”她抬眼看他,“那些密探,是你的人。”
“我的人?”萧重笑了,笑意没到眼底,“姜离,你什么时候学会替我安排人手了?”
铜钱停在掌心。
姜离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桌案的距离,她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——那是连续三天没合眼的痕迹。
“殿下,”她轻声说,“你太累了。”
萧重猛地抬手,一把扣住她的手腕。力道很大,铜钱从她掌心滑落,滚到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我问你,”他盯着她的眼睛,“那些被你放走的人,现在在哪儿?”
“死了。”姜离说得很平静,“从梅园后门出去三里,有个废弃的砖窑。我让陆昭的人在那儿等着。”
萧重的手指松了一瞬。
“你杀了他们?”
“不是我杀的。”姜离摇头,“是他们自己选的——要么死在砖窑里,要么活着走出去,但身上会带着我给的‘标记’。殿下猜猜,他们选了什么?”
殿内安静了几息。
萧重松开手,后退一步。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
“什么标记?”
“前朝的图腾。”姜离弯腰捡起那枚铜钱,吹了吹上面的灰,“用特制的药水画在背上,平时看不见,遇热才会显形。我让陆昭在砖窑里点了火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三十七个人,全都选了活着走出去。”
萧重闭上眼睛。
等他再睁开时,眼底的疲惫已经褪去,只剩下冰冷的审视。
“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,太后的人投靠了前朝余孽。”
“不是投靠。”姜离纠正他,“是‘被标记’。区别在于,前者是选择,后者是诅咒。殿下觉得,那些还在观望的旧臣,看到这些‘被诅咒’的人,会怎么想?”
会恐惧。
会认为前朝的鬼魂真的回来了,会认为太后一党已经被某种不可知的力量盯上,会争先恐后地撇清关系,会主动向萧重投诚。
萧重看懂了。
但他没有笑。
“姜离,”他说,“你玩得太大了。”
“不大。”姜离把铜钱放回袖袋,“只是刚好够用。”
当天夜里,姜离被软禁在乾清宫西侧的暖阁。
萧重亲自下的令,理由是“养病”。四个禁军守在门外,窗户从外面钉死,一日三餐由专人送来,连筷子都是木制的——防止她用金属器物做任何事。
陆昭站在暖阁外,看着禁军钉最后一根木条。
“殿下,”他低声说,“姜姑娘她……”
“她需要冷静。”萧重打断他,“你也需要。”
陆昭闭嘴了。
萧重转身离开,玄色披风在长廊里拖出一道暗影。陆昭站在原地,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拐角,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暖阁内,姜离坐在床沿。
她听着外面钉木条的声音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节奏很规律,像是在计算什么。
等声音停了,她站起身,走到墙边。
这面墙对着宫墙内侧,距离大约三丈。她伸出手,指尖在墙面上缓慢移动,像是在感受什么。
然后她停住了。
就是这里。
她从袖袋里摸出一根木簪——那是今天送饭时,她故意打翻食盒,趁侍女收拾时从对方头上顺走的。木簪的尖端被她用牙齿磨过,现在勉强算得上锋利。
她咬破自己的食指。
血珠渗出来,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暗红色。她用木簪蘸着血,开始在墙面上刻画。
不是文字。
是图案——扭曲的线条交错缠绕,构成一个古老的图腾。那是前朝皇室祭祀时用的符号,据说能沟通鬼神。
她画得很慢。
每画一笔,都要停下来听外面的动静。禁军的脚步声在门外规律地响起,每隔三十息经过一次,每次停留五息。
她计算着时间。
在第四次脚步声远去时,她画完了最后一笔。
图腾在墙面上微微发亮——不是真的发光,是血在烛光下的反光造成的错觉。但足够了。
姜离退后两步,看着自己的作品。
“该传出去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第二天,流言果然起来了。
先是两个守夜的太监说看见暖阁墙上有红光,接着是送饭的侍女说听见里面有人低声念咒,最后连禁军都开始私下议论——有人说姜离根本不是人,是前朝冤魂附体,回来复仇的。
流言传到萧重耳朵里时,他正在批奏折。
笔尖顿在纸上,墨迹晕开一团。
“谁传的?”他问。
跪在地上的暗卫低头:“查不到源头,但……暖阁的墙上确实有东西。”
萧重放下笔。
他亲自去了暖阁。
禁军打开门锁,他走进去,第一眼就看见了墙上的图腾。血已经干了,变成暗褐色,但图案依然清晰。
姜离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——那是他昨天让人送来的,一本前朝的地理志。
“解释。”萧重说。
姜离合上书,抬头看他。
“殿下不是已经猜到了吗?”她说,“我需要一个身份。一个能让旧臣恐惧,能让新贵忌惮,能让你不得不重新考虑如何安置我的身份。”
“所以你就扮鬼?”
“不是扮。”姜离站起身,走到图腾前,伸手抚摸那些干涸的血迹,“我本来就是。殿下忘了?我是从地宫里爬出来的,是系统选中的执行者,是‘未定义项’。对我来说,扮人比扮鬼难多了。”
萧重盯着她。
他突然发现,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女人。她有时候冷静得像台机器,有时候疯狂得像团火,有时候又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——但那些可能都是伪装。
真正的她是什么样子?
他不知道。
“姜离,”他说,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姜离转过身,看着他。
烛光在她脸上跳跃,那双瞳孔里映出他的影子。
“我想要活下去。”她说,“但在这个世界里,单纯地活着不够。我需要权力,需要筹码,需要让别人不敢轻易动我的东西。”
“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逼我?”
“不是逼。”姜离摇头,“是交易。殿下,我们做个交易吧。”
她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着他。
距离很近,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——那是她自己的血。
“你让我称帝。”她说,“你做摄政王。明面上,我是前朝复辟的象征,能安抚那些还在观望的旧势力;暗地里,实权在你手里,新贵不会反对。我们各取所需。”
萧重笑了。
笑声很冷,在暖阁里回荡。
“你疯了。”
“也许。”姜离不否认,“但殿下,这是最优解。你现在杀不了我——系统不允许。你也关不住我——我能用各种方式制造麻烦。与其互相消耗,不如合作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殿下心里其实早就想过这个方案,不是吗?”
萧重瞳孔一缩。
姜离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动摇。
“你害怕前朝的血脉,”她继续说,“不是因为怕他们复辟,是因为你身上流着同样的血。你是前朝公主和萧家将军的私生子,这个秘密如果曝光,你的摄政之位就坐不稳。所以你需要一个‘正统’的前朝代表,来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。”
她每说一句,萧重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等她说完了,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噼啪声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萧重的声音嘶哑。
“没有人告诉。”姜离说,“是我自己算出来的。从地宫里的族谱,从太后临死前说的话,从你对待前朝旧物的态度——所有的线索拼在一起,答案就出来了。”
她伸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。
“殿下,我们是一类人。”她说,“都是不该存在的人,都是靠伪装活着的人。既然如此,为什么不能互相成全?”
萧重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久到门外的禁军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,久到烛火快要燃尽。
然后他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“我会考虑。”他说。
门重新关上,锁链声响起。
姜离站在原地,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。等声音完全消失后,她才慢慢走到桌边,拿起那本地理志。
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。
是她昨天用木簪尖蘸着粥汤写的,字迹很淡,要对着光才能看清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陆昭遇袭,凶器似火攻器具。除我外,还有人掌握技术。”
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烧成灰烬。
灰烬落在桌上,她用手指拨了拨,在灰里画了一个问号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天快亮了。
晨光从木条的缝隙里渗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光斑。
就在光斑移动到墙角时,姜离突然听见了什么声音。
很轻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扔进了暖阁。
她转头看去。
墙角的地上,多了一个布包。
布包不大,用麻绳捆着,表面沾着露水。她走过去,解开绳子。
布包散开。
里面滚出一颗人头。
是那个被她放走的亲随——梅园里那个年纪最小、吓得尿了裤子的少年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瞳孔里凝固着死前的恐惧。
姜离盯着那颗人头。
然后她看见,人头的嘴里塞着东西。
她伸手,把那东西抠出来。
是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的字迹很工整,用的是她熟悉的简体字——不是这个世界的文字。
上面写着:
“剧情校准开始。”
姜离的手指僵住了。
纸条从她指间滑落,飘到地上,落在人头旁边。
晨光越来越亮,暖阁里的阴影逐渐褪去。
但姜离觉得,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睁开眼。
第四只手,推开了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