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布包散在晨光里,那颗人头的眼睛还睁着。
姜离盯着那张纸条,上面的简体字像针一样扎进瞳孔。她没去捡,反而蹲下身,用指甲刮了刮纸条边缘。
纸屑簌簌落下。
澄泥纸。大梁宫廷御用,质地细腻,吸墨均匀,和现代纸张的纤维结构完全不同。
她站起身,把指尖的纸屑捻掉。
“只是盗用了术语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在空荡的暖阁里显得很冷。
脚步声从廊外传来,很急。
萧重冲进来时,袍角带翻了门边的铜盆,水泼了一地。他第一眼看见地上的人头,第二眼看见姜离手里的纸条——虽然她没捡,但纸条就在她脚边。
“那是什么?”萧重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姜离没回答。
萧重两步跨过来,弯腰捡起纸条。他盯着那些奇怪的字符,眉头越皱越紧——他看不懂,但他认得这种工整到诡异的笔迹,绝不是大梁任何书体。
“你在和谁联络?”他抬头,眼睛里的血丝还没褪干净。
“没有联络。”姜离说。
“那这字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萧重的手突然掐住了她的脖子,力道大得把她整个人掼向身后的梁柱。后背撞上木头的闷响,紧接着是窒息感涌上来,气管被挤压,眼前开始发黑。
姜离没挣扎。
在缺氧的眩晕里,她听见了萧重的心跳——很快,很乱,还有那些翻涌的念头,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拍打过来:
*她又在骗我。*
*所有人都一样。太后骗我,朝臣骗我,现在连她也——*
*不如全杀了。*
*把这座城烧干净,谁都别想走。*
屠城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旋,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暴怒。姜离在窒息中捕捉到了那个核心——不是猜忌,是“被抛弃感”。这个掌控一切的男人,最怕的是被丢下。
她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萧重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。
姜离用尽力气抬起手,不是去掰他的手腕,而是指向暖阁上方——指向寝殿屋顶的通风口。
“他……是从那里……扔下来的。”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垂直……投掷路径……通风道连着……夹层……”
萧重的手松了一瞬。
姜离趁机吸进半口气,语速快得惊人:“陆昭!封锁所有夹层通道!从暖阁到西偏殿,三条主道,九条岔路,现在!”
暖阁外传来陆昭的应声:“是!”
脚步声迅速远去。
萧重的手还掐在她脖子上,但力道已经卸了大半。他盯着她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物理痕迹。”姜离喘着气,指了指地上,“布包落地的角度,麻绳捆扎的受力点,还有人头滚动的轨迹——计算出来的。”
她没说谎,至少这部分没有。
萧重慢慢松开手。
姜离扶着梁柱咳嗽,脖子上已经留下一圈青紫的指痕。她没看萧重,径直朝外走:“跟我来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,来到西偏殿的夹层入口。陆昭已经带人守在那里,见他们过来,立刻侧身让开。
“找到了。”陆昭的脸色不太好看,“在里面。”
夹层很窄,只容一人弯腰通过。姜离第一个钻进去,萧重跟在后面。走了大约十丈,空间稍微开阔了些——这里是个废弃的储物角,堆着些破旧的宫灯和幔帐。
地上摊着一套衣服。
黑色的紧身衣,布料很特殊,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不反光。姜离蹲下身,拎起衣角,翻到内侧的缝合处。
针脚细密,用的是双线交叉缝合法——每一针都先走一道平行线,再倒回来交叉加固,这是现代特种作战服的标准工艺,她三个月前在军事演示里提过一次。
当时只有萧重和几位高级将领在场。
“他们偷了我的知识。”姜离说,声音很平静,“系统性地窃取,然后实操。”
萧重从她手里接过那件衣服,手指摩挲着缝合线:“你确定?”
“我演示的时候说过,这种缝合法能让接缝承受三倍以上的撕裂力。”姜离站起身,“而现在,它出现在这里。”
陆昭在旁低声问:“殿下,要全宫搜查吗?”
“搜。”萧重把衣服扔回地上,“但别声张。”
“已经晚了。”姜离打断他。
她走出夹层,回到阳光底下,从袖中掏出那张纸条——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捡起来了。然后她转向陆昭:“取火折子来。”
陆昭愣了一下,还是照做了。
火折子擦亮,姜离把纸条凑上去。纸张遇火即燃,很快烧成一团蜷曲的灰烬,飘散在晨风里。
“他们在看。”姜离说,眼睛盯着灰烬飘散的方向,“所以我要让他们看见——我知道他们在看,而且我不怕。”
她转身面对萧重:“签戒严令。全城封锁,许进不许出,所有宫人按籍册核验,错一个,杀一队。”
萧重眯起眼睛:“你在命令我?”
“我在给你递刀。”姜离说,“他们想搅乱剧情,我们就让剧情彻底停摆。全城戒严,所有行动都会变得显眼——这是逼他们现形的最快方法。”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
萧重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:“陆昭,取笔墨。”
戒严令是在暖阁外签的。姜离执笔,萧重盖印,两人名字并排落在绢帛上,墨迹未干就被快马送往九门。
签完最后一笔时,姜离听见了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像石头裂开的声音。
她抬起头。
暖阁外的石狮子——那尊蹲守了上百年的白玉石狮,从头顶正中裂开一道缝。裂缝迅速蔓延,像蛛网一样爬满整个狮身。
然后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石狮的外壳剥落了。
里面不是实心石头,而是一尊新的雕像。
雕像刻的是个女人,穿着奇怪的紧身衣,短发,五官清晰得惊人——那是姜离的脸。现代的脸。
石像的眼睛是空的,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正对着暖阁的方向。
陆昭倒抽一口冷气,禁军们下意识地后退半步。
姜离站在原地,没动。
她看着那尊石像,看着那张属于自己的、却出现在这个世界的脸,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说。
萧重侧头看她:“什么?”
“他们不是在干扰剧情。”姜离说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他们是在改写剧本——而我的角色,早就被定好了。”
风穿过庭院,吹动她额前的碎发。
石像的黑眼眶里,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在往外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