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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像的黑眼眶里空荡荡的，风灌进去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。
陆昭握着刀柄的手心全是汗，他看向姜离：“殿下，这……”
“砸了它。”姜离说。
萧重猛地转头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砸了它。”姜离重复了一遍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陆昭，去找把重锤来。”
禁军们面面相觑，没人敢动。那石像刻的是姜离的脸，谁敢动手？
萧重盯着姜离：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姜离走到石像前，伸手摸了摸那张石刻的脸。触感冰凉，线条精准得不像这个时代的工艺。“它在看着我，用我的眼睛看着我。我不喜欢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向陆昭：“去。”
陆昭咬了咬牙，转身跑开。片刻后，他扛着一柄开山用的铁锤回来，锤头比人头还大。
“殿下，真要砸？”
“对准胸口。”姜离退开两步，“用力。”
陆昭深吸一口气，抡起铁锤。铁锤划破空气，带着沉闷的风声砸向石像胸口——
“砰！”
石屑飞溅。
第一锤下去，胸口裂开蛛网般的纹路。第二锤，裂纹扩大。第三锤，整尊石像从中间崩开，碎成十几块大的和无数小的碎石。
萧重的脸色在石像碎裂的瞬间变得极其难看，他盯着那些碎石，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停。”姜离说。
陆昭放下铁锤，喘着粗气。
姜离蹲下身，在碎石堆里翻找。她的手指拂过那些棱角分明的石块，最后停在一块巴掌大的碎片上。碎片内部是中空的，嵌着一组精巧的铜制簧片，簧片之间用细如发丝的铜线连接，结构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。
“找到了。”她举起那块碎片。
萧重快步走过来，接过碎片仔细查看。他的眉头越皱越紧：“这是……”
“发声装置。”姜离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利用共振原理，只要有特定的声波频率触发，这些簧片就会震动，发出类似人声的响动。不是什么神迹，就是个机关。”
她看向萧重：“你刚才是不是在想，要把这些碎片都收起来，封进你的密库里？”
萧重的手指收紧，碎片边缘硌得他掌心发疼。
“别费劲了。”姜离说，“就算你把这些碎片拼回去，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‘我’。我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，萧重。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，掉进你们这个被系统操控的剧本里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着萧重眼中翻腾的情绪，继续说：“在那个世界，没有皇帝，没有王爷，也没有神。只有物理定律和逻辑。而这些东西——”她指了指地上的碎石，“都是可以被拆解、被分析、被破解的。”
萧重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他说：“陆昭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把这里清理干净。”萧重的声音恢复了平静，“所有碎片，一块不落地收起来，送到我书房。”
“是。”
姜离没再阻止。她看着禁军们开始收拾残局，转身朝暖阁走去。萧重跟在她身后。
进了暖阁，门关上。
“你刚才说的‘系统’，是什么？”萧重问。
“一个更大的剧本。”姜离在椅子上坐下，给自己倒了杯茶，“它安排角色，设计情节，制造冲突。你们所有人都是演员，包括我。只不过，有些演员开始不按剧本演了。”
“比如你？”
“比如我。”姜离喝了口茶，“也比如那些在石狮子里动手脚的人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，扔在桌上。那是内廷行走的名录，厚厚一本，记录着所有在内廷当差的人员信息。
萧重翻开册子：“你怀疑谁？”
“不用怀疑。”姜离伸手，指尖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上划过，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，“就是他。”
沈毅。
内廷行走，正七品，负责宫室修缮与物料采办。
“理由？”萧重问。
“石狮子是汉白玉的，重逾千斤。要把它整个掏空，再塞进一尊新雕像，需要专业的石匠、足够的时间，以及不引人注目的运输渠道。”姜离说，“禁军轮值每两个时辰换一班，宫门出入皆有记录。只有负责采办的人，才能以‘修缮物料’的名义，光明正大地把东西运进来。”
她看向萧重：“而且，必须是长期负责此事的熟面孔，守卫才不会细查。”
萧重合上册子：“陆昭。”
门外的陆昭应声而入。
“去请沈行走。”萧重说，“客气点，别惊动旁人。”
“是。”
陆昭离开后，暖阁里又安静下来。
萧重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正在清理碎石的禁军：“你刚才说，你记不起一些东西。”
“嗯。”姜离放下茶杯，“关于我原来那个世界的记忆，有些部分变得很模糊。比如……一些武器的构造。我明明应该记得很清楚，但现在想不起来具体的图纸了。”
“武器？”
“能隔着几百步杀人的武器。”姜离说，“比你们的弓弩厉害得多。”
萧重转过身，看着她：“所以你才要拆穿这些‘神迹’？”
“因为如果连石头说话都能用簧片解释，那所谓的神，也不过是更精密的机关罢了。”姜离说，“把神拉下马，让它摔在地上，摔成一堆可以拆解的零件。然后你就会发现——它其实没那么可怕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陆昭回来了，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。男人穿着青色官服，面容普通，走路时微微低着头，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。
“下官沈毅，参见王爷，参见殿下。”他跪下行礼。
萧重没让他起来。
“沈行走负责宫室修缮多久了？”姜离问。
“回殿下，已有八年。”
“八年。”姜离点点头，“时间不短。那暖阁外那对石狮子，最近可曾修缮过？”
沈毅的额头渗出细汗：“回殿下，石狮子乃太祖年间所立，从未修缮过。”
“是吗？”姜离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“可我刚才让人砸开了一只，发现里面是空的，还藏着一尊新雕像。沈行走，你说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沈毅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“下官……下官不知……”
“不知？”姜离蹲下身，平视着他，“那你知不知道，你老家江宁府，三个月前发过一场大水？”
沈毅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惊恐。
“大水冲垮了半个村子，死了不少人。”姜离继续说，“你母亲和妹妹当时就在村里。官府报上来的名单里，有她们的名字。”
沈毅的嘴唇开始哆嗦。
“不过巧的是，”姜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，放在地上，“我的人去查的时候，在乱葬岗找到了这个。”
布包打开，里面是一枚褪色的银簪子，簪头刻着一个小小的“沈”字。
沈毅盯着那枚簪子，眼睛红了。
“你母亲临死前还攥着它。”姜离的声音很轻，“她说，让你好好当差，别做亏心事。”
沈毅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现在，”姜离说，“告诉我，是谁让你换的石狮子？”
沈毅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音。他看了看姜离，又看了看萧重，最后低下头，整个人瘫软在地上。
“是……是一个叫‘修正者’的人。”他哑着嗓子说，“他们找到我，说只要我办好这件事，就帮我把我娘和妹妹接出来，安置到安全的地方……”
“修正者？”萧重皱眉，“是什么组织？”
“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。”沈毅摇头，“他们每次联系我都用不同的方式，有时是纸条，有时是口信。我只知道他们的据点在……在城西的废弃观星台。”
姜离站起身。
“陆昭，带他下去。”她说，“找个地方关起来，别让人知道。”
“是。”
陆昭架起瘫软的沈毅离开。暖阁里又只剩下两个人。
“观星台。”萧重看向姜离，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钓鱼。”姜离说，“既然他们想改写剧本，那我就给他们一个机会——让他们自己跳出来，把下一幕演给我看。”
她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。
“不过在那之前，”她低声说，“我得先想起来，我到底忘了什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