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起头,看向老者。
“写得挺详细。”姜离说,“连我自己都不知道,我接下来‘应该’做什么。”
老者深吸一口气,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奇怪的手印。
“殿下,请听我说。”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空洞而富有韵律,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。寒来暑往,秋收冬藏——”
这是预设口令。
姜离感觉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。像是一把锁被钥匙插进去,正在缓缓转动。记忆的碎片开始翻涌,混杂着不属于她的画面和声音——
但她笑了。
“你知道吗?”姜离打断老者的吟诵,“我最近学会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当有人想用程序控制你的时候。”她抬起右手,袖中滑出一把精巧的手弩,“最好的回应,就是直接破坏程序运行的硬件。”
弩箭射出。
老者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,那支三寸长的铁矢就穿透了他的喉咙。他瞪大眼睛,双手捂住脖子,鲜血从指缝里喷涌而出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。
然后他倒了下去,单片眼镜摔在地上,碎成几片。
大厅里死一般寂静。
另外几个人想跑,但萧重已经堵住了门口。他拔出腰间的刀,刀锋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光。
“一个不留。”萧重说。
杀戮开始得很快,结束得更快。这些“修正者”显然不是战斗人员,在萧重和随后冲进来的死士面前,他们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。
姜离没参与屠杀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积满灰尘的木窗。
夜风灌进来,吹起她额前的碎发。
“该收网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城西的街道突然亮起冲天火光!
陆昭点燃了火油。
三百罐火油在十二条街巷同时燃烧,火焰沿着预先铺设的油线迅速蔓延,将整个观星台区域照得亮如白昼。而在火焰的间隙里,无数反光的铜镜被布置在关键位置,反射的火光交织成一张刺眼的光网——
任何试图从这片区域逃离的人,都会在第一时间暴露位置。
姜离看着窗外那片火海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然后她听见了脚下的震动。
很轻微,但持续不断,像是某种机关被触发后的连锁反应。
“他们在观星台底下埋了火药。”萧重走到她身边,脸色难看,“刚才杀的那个老头,临死前按了机关。”
震动越来越强。
天花板上开始掉落灰尘和碎砖。
“走!”萧重抓住姜离的手腕。
但姜离甩开了他。
她反而向大厅中央走去,走到那个老者的尸体旁,蹲下身,从他怀里摸出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。翻开,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:
【若重置失败,则启动清除程序。观星台坍塌,所有证据湮灭,剧情回归原始设定。】
姜离合上笔记,站起身。
这时整个观星台开始倾斜。
木梁断裂的巨响从四面八方传来,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。萧重冲过来想拉她,但一块坠落的横梁砸在他们中间,阻断了去路。
“姜离!”
“出口在你左边。”姜离的声音异常平静,“那根柱子后面有暗道,直通地下蓄水池。”
“那你呢?”
姜离没回答。她看着萧重,突然笑了一下——那是萧重从未见过的笑容,干净,简单,甚至有点天真。
然后她做了个推的动作。
不是真的推,而是算准了观星台倾斜的角度,在某个承重柱断裂的瞬间,用巧劲把萧重推向那个暗道入口。
萧重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。
他抓住了姜离的手腕。
两人一起坠入黑暗。
冰冷的水淹没头顶的瞬间,姜离听见萧重在耳边说:
“想死?没那么容易。”
她在水下睁开眼睛。透过浑浊的池水,能看见上方观星台坍塌的废墟正在缓缓沉入水中。火光透过水面折射下来,在水底投出晃动的光斑。
萧重拽着她向上游。
浮出水面的那一刻,姜离大口呼吸着空气。他们在一个巨大的地下蓄水池里,头顶是石砌的拱顶,四周墙壁长满青苔。
萧重把她推到池边,自己爬上去,然后伸手拉她。
两人浑身湿透,坐在池边喘气。
“你刚才想用命换我听话?”萧重抹了把脸上的水,盯着她。
姜离没否认。
“没必要。”萧重站起来,拧着衣袍下摆的水,“从你砸了那座石像开始,我就知道——在这个大梁,你已经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了。”
他伸出手。
姜离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,最后握住,借力站起来。
两人沿着暗道往外走。通道很长,走了约莫一刻钟,前方出现亮光。出口隐蔽在一处民宅的后院枯井里。
爬出枯井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
姜离站在院子里,看着东边泛起的鱼肚白。晨风吹过,她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,冷得打了个寒颤。
然后她看见了。
对面巷子的墙壁上,贴满了崭新的告示。纸张还是湿的,墨迹未干,在晨光中格外刺眼。
每张告示上都画着她的画像,下面是一行大字:
【妖女姜离,祸乱朝纲,即日起全城通缉,格杀勿论】
落款是:大梁朝廷。
萧重也看见了。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,伸手就要去撕。
“别动。”姜离拦住他。
“这是诬陷!”
“我知道。”姜离走到墙边,仔细看着那张通缉令。画像画得很像,连她眼角那颗极淡的痣都点出来了。字也写得工整,用的是标准的馆阁体。
她伸手,摸了摸纸张的质地。
“宫里的宣纸。”姜离说,“墨是御书房特供的松烟墨。”
萧重愣住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这场戏,总得有人唱反角。”姜离转过身,晨光在她身后铺开,“他们贴通缉令,我就贴别的。”
“贴什么?”
姜离没回答。她走到院门口,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。
门外街道上,已经有早起的百姓在走动。他们看见姜离,先是吓了一跳,然后有人认出了她——
“是、是姜离殿下!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
姜离站在门口,湿发贴在脸颊上,衣服还在滴水。她看着那些或惊恐或好奇的面孔,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但清晰地传遍整条街:
“从今天起,大梁没有神,没有天选,没有注定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只有活着的人,和要做的事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回院子,关上了门。
门外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有人小声说:“她刚才说……大梁没有神?”
“那通缉令上写她是妖女……”
“可要是没有神,哪来的妖?”
议论声渐渐大起来。
院子里,萧重看着姜离:“你早就计划好了?”
“计划?”姜离笑了笑,“不,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既然他们非要给我写剧本。”她说,“那我就演一场——没有剧本的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