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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板隔绝了街上的议论声,但那些细碎的、带着惊疑的私语,仿佛还黏在潮湿的空气里。
姜离转过身,背靠着门板,湿透的衣袍紧贴着身体,勾勒出因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轮廓。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滴落,在脚下的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萧重就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没有动。他脸上的水迹已经半干,只有鬓角还挂着几滴。他的眼神很深,像结了冰的潭,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在冰面之下,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审视。
“你早就计划好了?”他又问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更沉。
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陆昭带人守在外面,隔绝了窥探。蓄水池的水汽尚未散尽,混合着初秋夜里的凉意,往骨头缝里钻。
姜离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指尖冰凉。“我说了,没有计划。”她的声音因为寒冷有些发紧,但语气很平,“走到这一步,哪一步是能计划的?”
萧重向前走了一步。
他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剑,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半寸,雪亮的刃口在檐下灯笼昏黄的光里,反射出一线刺目的寒芒。他没有完全拔出来,只是用拇指抵着剑格,这个姿势,进可攻,退可守,或者,只是威慑。
“从你砸神像,到引火清街,再到刚才那番话。”萧重的声音压得很低,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“姜离,你在给自己铺路。铺一条……通天的路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,最后定格在她颈侧跳动的血管上。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不是单纯的猜忌,也不是被冒犯的愤怒,而是一种更深、更尖锐的东西——恐惧。一种被命运扼住咽喉,看到既定结局却无力挣脱的恐惧。
姜离忽然打了个剧烈的寒颤。
不是冷的。
就在萧重话音落下的瞬间,一股尖锐的、带着血腥气的意念碎片,猛地扎进她的脑海。不是完整的话语,而是破碎的画面和强烈的情感冲击——染血的龙椅,自己模糊的背影,还有……萧重倒下时,那双死死瞪着的、不甘的眼睛。
以及随之而来的,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冰冷杀意。
读心术被动触发了。在这极度疲惫、身体防御最薄弱的时刻。
姜离猛地吸了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,却也让她瞬间清醒。她抬起头,非但没有后退,反而迎着那半出鞘的剑锋,向前踏了半步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,剑尖几乎要碰到她湿透的衣襟。
“铺路?”姜离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没什么温度。她抬起手,不是去挡剑,而是指向院墙之外,指向那贴满了大街小巷的某个方向。“萧重,你看看那些东西。”
萧重没动,眼神依旧锁着她。
“那上面写的是‘姜离即大梁’。”姜离语速加快,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冷静,“用的是我才会用的横排从左到右的写法,‘大梁’那两个字的笔画收尾,带着我家乡那边才有的‘衬线’装饰。这玩意儿,整个大梁,除了我,还有谁知道?还有谁会写?”
她盯着萧重的眼睛:“如果我真要造反,要给自己造势,我会蠢到留下这么明显的、指向我自己的印记?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我姜离的手笔?”
萧重抵着剑格的拇指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“有人想把‘神’的帽子扣死在我头上。”姜离的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清晰,“他们不是在帮我,他们是想用‘神谕’、‘天命’这种东西,把我架到火上去烤。然后呢?然后让你这个摄政王,来亲手把我这个‘僭越者’、‘妖女’给烧了。我们斗得两败俱伤,他们坐在后面看戏,收拾残局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萧重眼底冰层下那剧烈翻腾的暗流。
“他们给你的剧本里……”姜离缓缓问,“是不是我最后,会杀了你?”
萧重瞳孔骤然收缩。
就在这一刹那,院门被猛地推开,陆昭带着一队甲胄齐全的禁军冲了进来,刀剑出鞘,瞬间将小小的院落围住。他们的目光首先落在萧重半出的剑和近在咫尺的姜离身上,气氛陡然绷紧。
“王爷!”陆昭急声道,手按上了刀柄。
姜离却像没看到那些明晃晃的刀剑,也没看到陆昭的紧张。她甚至没有再看萧重,直接转向陆昭,声音清晰地下令:
“陆昭,听着。带人出去,现在,立刻。街上一张通缉令都不准撕,不准破坏。”
陆昭一愣,下意识看向萧重。
萧重没说话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。
姜离继续道:“非但不能撕,还要给我加东西。调集你能调动的所有府兵、衙役,带上摄政王府的‘朱红勾绝印’,在每一张通缉令下面,空白的地方,给我盖上这个印。然后传话出去——”
她一字一顿,声音在安静的院落里回荡:
“就说,‘姜离即大梁’并非逆言,乃摄政王亲口所封,姜离自此,为我大梁‘镇国祭司’,享亲王仪制,司掌国运祈福。”
“姜离!”萧重终于低吼出声,那半出的长剑“锵”一声彻底出鞘,剑尖因愤怒而微微震颤,“你放肆!”
他从未想过,有人敢当着他的面,如此明目张胆地假借他的名义,给自己套上如此显赫、如此敏感的头衔。镇国祭司?亲王仪制?这几乎是在公然分割他的权柄,挑战他摄政王的绝对权威!
姜离却只是侧过头,湿发黏在脸颊,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。“我在救你的京城,萧重。也在救你。”她目光投向院墙之外,那里,隐约传来更大的喧哗声,但不再是纯粹的惊恐,似乎夹杂了别的、更复杂的情绪。
陆昭反应极快,他虽震惊,但长期执行命令的习惯让他立刻派了两个亲兵到门口探查。片刻,亲兵跑回,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,低声禀报:“王爷,副统领……外面百姓,听到‘镇国祭司’的名号后,不少人都……跪下了,在对着通缉令磕头,说是祈福……”
萧重握剑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
他死死盯着姜离。这个女人,浑身湿透,狼狈不堪,站在他的剑锋之前,却硬生生用几句话,把一场针对她的、足以致命的舆论风暴,扭转为一场为她加冕的荒唐戏剧。更荒唐的是,这戏剧,似乎正在被街头的百姓当真。
杀戮能平息谣言吗?或许。但杀戮之后呢?恐慌会扎根。而一个被“官方认证”的、听起来就能“镇国祈福”的祭司……恐惧,似乎瞬间找到了寄托和出口。
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,那翻涌的杀意和暴怒,在现实冰冷而诡异的效果面前,被强行压了下去。终于,他手腕一翻,“锵”一声,长剑还鞘。
但下一秒,他猛地伸手,一把捏住了姜离的下颚。力道很大,迫使她抬起头,直面他眼中残余的冰寒和不容置疑的压迫。
“好,很好。”萧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,带着血腥气,“戏,你演了。名头,你拿了。现在,姜离,告诉本王——弄出这些通缉令的耗子,到底藏在哪个洞里?把他们的位置,给我吐出来。”
下颚被捏得生疼,姜离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她看着萧重近在咫尺的眼睛,缓缓开口,声音因为被扼制而有些变形,却异常清晰:
“陆昭,派人去查。重点查城南,尤其是‘翰墨坊’附近三条街。比对不同街道上通缉令的墨迹,看哪里的最湿、最新鲜。墨未全干就张贴,他们跑不远,印刷的地方,一定就在那附近。”
陆昭这次没有丝毫犹豫,抱拳:“是!”转身便点齐人手,疾步冲出院子。
萧重松开手,姜离的下颚上留下清晰的指印。他看着她冷静到极点的侧脸,那股荒谬感再次涌上心头。她甚至不需要审问俘虏,不需要严刑逼供,仅仅通过墨迹的干湿程度,就能像猎犬一样锁定目标。
不到半个时辰,陆昭去而复返,甲胄上沾着夜露和……一丝极淡的、难以言喻的气味。他的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有些苍白,甚至带着惊疑。
“王爷,姜姑娘。”陆昭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翰墨坊找到了,里面……空无一人。但有一台……怪机器,还在自己动着,哗啦啦地印东西。我们的人进去时,它刚好印完最后一张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那机器,不用人推,自己会转,靠的是房梁上挂着的滑轮和重物。而驱动那滑轮组往下落的燃料槽里……装的不是油,是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眼中带着残留的惊悸。
“是血。很新鲜的人血,还没完全凝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