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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昭话音落下，小院里只剩下夜风穿过回廊的呜咽声。
萧重的手按在了剑柄上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“人血为引的机器？”他声音低沉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暴怒，“装神弄鬼！带路！”
“等等。”姜离的声音比他更快，也更冷。她甚至没有看萧重，目光落在陆昭甲胄上那几乎看不见的暗色痕迹上，“机器还在动？印的是什么？”
“通……通缉令。”陆昭咽了口唾沫，“印的是您的画像，还有……还有王爷的。墨迹未干，堆了满地。”
萧重冷笑一声，已经迈步向外走去。
翰墨坊藏在西市最深处一条窄巷的尽头，门脸普通，此刻却被禁军火把照得亮如白昼。浓重的、甜腥的铁锈味混杂着劣质油墨的臭气，从洞开的门内扑面而来。
姜离在门槛前停住脚步。
坊内空荡，只有中央摆着一台怪异的机器。它约莫半人高，木质框架，结构却透着一种生硬的、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简洁。上方房梁悬挂着复杂的滑轮组，连接着一个缓缓下降的铜制重物槽。槽底有细管，正一滴、一滴，将槽内暗红色的粘稠液体，滴入下方一个精巧的联动装置。随着液滴落下，齿轮咬合，滚筒转动，一张印着人像和文字的纸便被“吐”出来，滑落到地上堆积如山的纸堆上。
哗啦……哗啦……
规律，冰冷，在死寂的工坊里回荡。
萧重拔剑就要上前。
“别动它！”姜离厉声喝道，一步抢在他前面。她眯着眼，快速扫过那齿轮的咬合方式——不是常见的榫卯或嵌齿，而是一种带有微小斜面的、近乎精密的交错。工造司的年录她翻过，大梁境内，乃至周边番邦进贡的奇巧图谱里，都没有这种设计逻辑。
她抬手拔下头上那根素银发簪，在齿轮又一次咬合的瞬间，手腕一抖，簪尖精准地刺入两个齿轮交错的缝隙。
“嘎吱——！”
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锐响，转动的齿轮猛地卡住。上方滑轮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，铜槽摇晃，几滴血溅落在旁边的白纸上，晕开刺目的红。
机器停了。
姜离蹲下身，不顾萧重阴沉的目光，仔细查看卡死的齿轮侧边。木质侧板内侧，靠近轴心的位置，有一行极其细微的刻痕，笔画直来直去，与周遭木纹格格不入。
她用手指轻轻拂过。
“写的是什么？”萧重也蹲了下来，剑尖抵着地面。
姜离沉默了片刻，才低声念出：“序列号……003。”
萧重瞳孔微缩。
“王爷！姜姑娘！”陆昭的声音从后方一道隐蔽的布帘后传来，带着压抑的惊骇，“这里……有死人！”
暗室狭窄，只容一人转身。地上仰躺着一具男尸，穿着普通的坊主短褂，面容普通，正是翰墨坊登记在册的东家林莫。他脸色青白，嘴唇微张，死状看似寻常。
但姜离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他的眼睛上——眼皮被人用粗糙的黑线，密密麻麻地缝死了。而他的右手，僵硬地蜷缩着，食指伸出，其余四指虚握，定格在一个古怪的姿势上。
“像是要扣动什么。”陆昭低声道。
姜离没说话，她蹲在尸体旁，目光从缝死的双眼，移到僵硬的右手，再缓缓扫过暗室简陋的布置——一张矮桌，一个蒲团，墙角堆着些废纸。没有挣扎痕迹，没有血迹喷溅。
她忽然伸出手，虚悬在林莫尸体的右手上方，然后，五指张开，模拟着那“扣动”的姿势，缓缓向下……移动。
不是扣动扳机。
是向下按压。
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……她的手指在虚空中规律地点落，间隔几乎相等。
“他在死前，最后做的不是逃跑，也不是反抗。”姜离收回手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是在……敲击。像这样，有节奏地，敲击某个平面。”她看向林莫的指甲，“检查他指甲缝。”
陆昭立刻上前，用匕首尖小心刮擦。少许灰白色的粉末被刮落在白绢上。
姜离接过，凑到火把下细看，又用手指捻了捻。“石英砂，但纯度极高，颗粒均匀，大梁境内的矿脉出不了这种成色。”她抬头，看向萧重，“宫里，有哪里会用这种砂，而且是近期？”
萧重眉头紧锁，片刻，眼中寒光一闪：“祖庙。只有皇家祖庙地下冰室，用以保存历代先帝灵柩的寒玉棺椁，内衬会铺设这种特制的‘冰心砂’，防潮防腐，外间绝无流传。”
“祖庙……”姜离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“陆统领，立刻调集你能调动的所有可靠人手，秘密包围祖庙，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。记住，是秘密包围，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？”萧重盯着她。
“对方留了线索，我们就顺着走。”姜离看向他，火光在她眼底跳跃，“但不能傻乎乎地直接闯进去。王爷，需要你配合放个消息出去——就说，摄政王妃急病，呕血昏迷，太医院束手，王爷您……要携王妃前往祖庙，祈求列祖列宗保佑。”
萧重眼神锐利如刀：“你想用你自己当饵？”
“用‘病重濒死’的我当饵。”姜离纠正道，“看看藏在祖庙里的东西，会不会忍不住出来确认，或者……‘回收’。”
回程的马车里，气氛凝滞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，发出单调的声响。
忽然，萧重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玉瓶，倒出一颗乌黑的药丸，递到姜离面前。
“吃了。”
姜离没接，只是看着他。
“同生蛊。”萧重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，也格外冷酷，“你既要以身为饵，孤便与你性命相连。你若死了，孤亦受重创。反之亦然。吞了它，孤才信你不会中途反水，或者……被那些东西‘归位’。”
姜离看着那药丸，又看看萧重深不见底的眼睛。她慢慢伸出手，接过药丸，放入口中，就着并不存在的唾液，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。
就在药丸划过喉咙的瞬间，一股极其微弱、几乎难以捕捉的波动传来——不是蛊虫的悸动，而是一种熟悉的、令人心神安宁的淡淡药草气。
安神丹。最普通不过的宫廷安神丹。
他在试她。用最拙劣的谎言，试她是否真的受制，是否真的会因“性命相连”而恐惧。
姜离合上眼，再睁开时，脸上迅速褪去血色，额角甚至沁出细密的冷汗，她抬手捂住心口，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，整个人软软地靠向车壁，声音气若游丝：“王……王爷……这蛊……好生霸道……”
萧重看着她瞬间“病入膏肓”的表演，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，随即被更深的戒备覆盖。他掀开车帘一角，对外面低喝：“再快些！王妃撑不住了！”
马车疾驰，直奔皇城西侧的皇家祖庙。
祖庙庄严肃穆，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。禁军早已按照陆昭的布置，无声无息地散入周围街巷屋舍，张网以待。
马车在庙前广场停下。
萧重率先下车，回身，将“虚弱不堪”的姜离半扶半抱下来。她几乎将全身重量都靠在他身上，头无力地垂着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吱呀……”
厚重无比的祖庙朱漆大门，在无风无人的情况下，竟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。
一个穿着大梁从四品祭祀官服的人影，从门内的黑暗中，一步一步，僵硬地走了出来。他的动作极其不协调，如同提线木偶，官袍下摆甚至没有正常的摆动。
他手中，举着一杆惨白的引魂幡。
而幡布之上，用粗糙的黑线钉着一块布料——那布料质地奇特，在火把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，剪裁方式与大梁乃至已知的任何国度都迥异。上面沾满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，血迹蜿蜒，构成了几个扭曲的大字：
违规者必归位。
姜离靠在萧重肩头，半阖的眼帘下，目光冰冷地扫过那块碎布。
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时，身上穿的那条晚礼裙的裙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