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早上就开始下,淅淅沥沥的,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茶馆没什么客人,沈若兰坐在窗边,膝盖上摊着一本旧相册。林小满端着两杯茶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"沈老师,在看什么?"
沈若兰把相册转过来,让她看。第一张照片是黑白的,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大学校门口,扎着两条辫子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"这是我,二十四岁,刚留校任教。"沈若兰指着照片里的人,"那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,什么都能改变。教心理学,研究人的内心,以为能帮所有人。"
林小满看着照片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女人,再看看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忽然觉得时间是一件很残忍的事。
"后来呢?"
"后来就教书、做研究、结婚、生孩子,日子一天天过。"沈若兰翻过一页,是一张全家福,她身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,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,"这是我丈夫,老陆,建筑设计师。这是我女儿,陆小舟。"
"他们现在……"
"老陆十年前走了,肝癌。小舟在国外,嫁了个外国人,一年回来一次。"沈若兰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"我退休那年,把这房子改成了茶馆。本来是想找点事做,后来发现,来喝茶的人,比我想象的多。"
她翻过一页,是一张老照片,几个年轻人站在一座老房子前,笑得很灿烂。林小满注意到,其中一个年轻人和沈若兰站得很近,手牵着手。
"这是……"
"我年轻时候的朋友。"沈若兰合上相册,"有些故事,等以后再讲。"
林小满没有追问。她端起茶杯,看着窗外的雨。雨打在梧桐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谁在低声说话。
"沈老师,"她忽然问,"您觉得人活着,最重要的是什么?"
沈若兰想了想,说:"清醒。"
"清醒?"
"嗯。知道自己要什么,知道自己有什么,知道自己能放弃什么。这三件事想明白了,人就清醒了。"沈若兰看着她,"小满,你来这里,是因为不清醒,还是因为太清醒了?"
林小满愣住了。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她以为自己是因为不清醒才逃到这里的——不清楚自己要什么,不清楚这段感情为什么会失败,不清楚人生该怎么继续。可此刻被沈若兰一问,她忽然意识到,或许恰恰相反。
她太清醒了。
清醒地知道那段感情已经没有救了,清醒地知道自己在这座城市里没有未来,清醒地知道继续下去只会更痛。可清醒并不等于能行动,她被困在"知道"和"做到"之间,动弹不得。
"我不知道。"她老实地说。
沈若兰笑了笑:"没关系,慢慢想。茶馆有的是时间。"
雨还在下,院子里的石缸积满了水,红鱼在水面下游来游去。林小满忽然想起小时候,外婆家也有这样一口石缸,缸里也养着鱼。那时候她觉得鱼很可怜,被困在那么小的天地里。现在她才明白,鱼或许并不觉得可怜,它们有自己的世界,有自己的秩序,只是人用自己的眼光去衡量,才觉得那是困。
"沈老师,"她又开口,"我能帮您做点什么吗?"
沈若兰看了她一眼,眼里有笑意:"会泡茶吗?"
"不太会。"
"那就从学泡茶开始。"沈若兰站起来,"清醒这件事,不是想出来的,是做出来的。手上有事做,心才能静下来。"
林小满跟着她走到茶台前,看着沈若兰的手在茶具间游走,温杯、投茶、注水、出汤,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某种笃定。她忽然觉得,这或许就是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东西——一种把日子过下去的方式,不宏大,不激烈,只是安安静静地,把眼前的事做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