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，周明远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。
他梦见自己站在法庭上，对面坐着的是他的前妻，她抱着一个孩子——他们没有孩子，但梦里有。她看着他，眼神里没有恨，只有一种让他心惊的怜悯，然后转身走了。他想追，腿却像灌了铅，怎么也动不了。
他坐起来，摸到床头柜上的烟，抽出一根点上。尼古丁的味道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。窗外的城市还亮着灯，霓虹闪烁，像无数只不眠的眼睛。
他已经失眠三个月了。
离婚手续办完那天，他以为自己会解脱。毕竟这段婚姻早就是一具空壳，他和前妻各睡各的房间，各过各的日子，唯一的交集是周末一起吃顿饭，像两个合租的室友。她提出离婚的时候，他甚至松了一口气，觉得终于不用再演下去了。
可离婚后，他才发现，那口气松得太早了。
空荡荡的房子里，每一个角落都留着她的痕迹——厨房里她买的锅，浴室里她用的洗发水，衣柜里她忘带走的一条丝巾。他把这些东西收起来，塞进储藏室，以为这样就能开始新生活。可每到夜里，那些痕迹就像潮水一样涌回来，把他淹没。
他开始失眠。先是睡不着，后来是不想睡，再后来是怕睡。因为一睡着就会做梦，梦里全是她，全是他不愿意面对的画面。
他试过喝酒，喝到烂醉，醒来更难受。试过运动，跑到腿软，躺在床上还是睁着眼。试过吃安眠药，医生开的，他不敢多吃，怕依赖。
最后他来到了清醒茶馆。
那是三个月前的事。他接了一个离婚案子，当事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，被丈夫家暴十年，终于鼓起勇气起诉离婚。案子本身不复杂，证据充分，判决不会有悬念。可那个女人在法庭上说的一句话，让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说："我忍了十年，不是因为我爱他，是因为我怕。怕一个人，怕别人说闲话，怕孩子没有完整的家。可最后我发现，我忍了十年，换来的不是完整的家，是一个空壳。"
空壳。
这个词像一根针，扎在他心里。他想起了自己的婚姻，想起了那段"看起来很好"的日子。他和前妻没有争吵，没有第三者，没有经济纠纷，可他们之间，早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想起她提出离婚时说的话："周明远，你是个好人，但你不是个丈夫。你从来没有真正看过我。"
他当时不理解。他给她买了房子，给她办了信用卡，让她不用工作，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到了一个丈夫能做的一切。可她说，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她。
那天晚上，他鬼使神差地走进了青梧巷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，或许是潜意识里想找个人说话。他看到了那盏灯，那块写着"清醒茶馆"的木牌，然后推开了门。
沈若兰给他泡了一壶茶，什么也没问。他坐了一个小时，喝完三杯茶，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松了一些。
从那以后，他成了茶馆的常客。每隔几天就来一次，有时候说几句话，有时候什么都不说，只是坐着喝茶。沈若兰从不主动问他什么，只是偶尔说一两句，像是不经意，却总能戳中他的心事。
他想起沈若兰说过的话："被看见，不是被爱。"
他开始试着回忆，自己和前妻在一起的日子，他到底看见过什么。他记得她穿什么衣服，记得她喜欢吃什么，记得她的生日、她的习惯、她的喜好。可他想不起来，她最后一次笑是什么时候，她最后一次哭是什么时候，她什么时候开始沉默，什么时候开始躲着他。
他看见的是一个"妻子"的角色，不是她这个人。
烟抽完了，周明远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。他拿起手机，翻到前妻的号码，犹豫了很久，最后还是放下了。
有些话，不是现在能说的。有些伤，不是一夜能好的。
他躺回床上，闭上眼睛。这一次，他没有做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