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历投出去第四十七份的时候，陈默把电脑合上了。
他坐在出租屋的床上，看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霉的水渍，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像那块水渍——斑驳、难看、不知道怎么清理干净。窗外是七月的骄阳，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。他摸了摸口袋，只剩下两百块，房租还差一千五。
他是今年毕业的大学生，学的是中文系。四年前考上这所二本院校的时候，他是全村的骄傲。父亲在工地上打了一辈子工，母亲在家种地，供他读书。他记得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，父亲喝了半斤白酒，红着眼眶说："儿子，好好读，将来坐办公室，不用像爸一样卖苦力。"
他好好读了四年，拿了奖学金，当了学生会干部，考了英语六级，考了教师资格证。他以为自己毕业就能找到好工作，就能让父母扬眉吐气。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投了四十七份简历，回了十二份，面试了八家，全部被拒。理由五花八门——"我们需要有经验的""你的专业不太对口""你的学校不是985""你的期望薪资太高了"。他把自己的期望薪资从八千降到五千，再降到四千，还是没人要。
最让他崩溃的是上周那场面试。一家文化传媒公司，招新媒体编辑，月薪四千五。他准备了三天，写了三篇样稿，面试的时候对答如流。HR很满意，说"你回去等通知吧"。他等了一周，等来的是一条短信："感谢您的应聘，经综合考虑，您暂不符合我们的岗位需求。"
他打电话过去问原因，HR支支吾吾了半天，最后说："其实您各方面都不错，就是……我们领导觉得，您的口音有点重，做新媒体不太合适。"
口音。
他挂了电话，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。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，因为口音被嘲笑过多少次。初中时读课文，同学笑他"土"；高中时演讲，台下有人模仿他的腔调；大学时参加辩论赛，队友委婉地建议他"少说话，多写稿"。他以为自己努力读书就能摆脱这些，可到头来，口音还是他甩不掉的标签。
他想过回老家。可回老家能做什么？教书？县里的学校招老师都要关系。考公务员？他考了两次，差一点点进面试。种地？他连地都不会种。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夹在城乡之间的虫子，两边都容不下他。
那天下午，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，走到了青梧巷。他看到"清醒茶馆"的牌子，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钱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推门进去了。
茶馆里没什么人，一个老太太坐在窗边看书。她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："坐。"
他坐下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老太太给他倒了杯茶，问："逃出来的？"
他愣了一下，点点头。
"逃什么？"
"逃……"他想了想，"逃我自己。"
老太太笑了："逃自己是最难的，因为你走到哪儿，自己都跟着。"
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。这半年来，没有人问过他在逃什么，所有人都在问他"找到工作了吗""工资多少""什么时候请客"。他不敢跟父母说实情，每次打电话都报喜不报忧，说自己"在实习""在面试""快有结果了"。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充气的气球，越吹越大，随时会爆。
"我叫沈若兰，"老太太说，"你呢？"
"陈默。"
"陈默，"沈若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，"沉默的陈默？"
他苦笑了一下："差不多。"
"那你今天不沉默一回，跟我说说，你是怎么把自己逃丢的。"
那天下午，陈默在茶馆里说了三个小时。他说了自己的家庭，说了自己的努力，说了自己的失败，说了自己的迷茫。沈若兰一直听着，偶尔问一两句，更多时候只是点头。
临走的时候，沈若兰反问："陈默，你知道为什么找工作难吗？"
"因为……我不够优秀？"
"不，因为你把自己当成了一个'求职者'，而不是一个'人'。"沈若兰说，"你投简历的时候，想的是'他们需要什么样的人'，而不是'我是什么样的人'。你把自己塞进一个模子里，可你不是那个模子。"
陈默愣住了。
"口音不是你的缺点，是你的特点。"沈若兰说，"你从农村来，带着土地的味道，这是你的根。为什么要丢掉自己的根，去迎合别人？"
陈默走出茶馆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盏亮着的灯，忽然觉得，这半年来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，好像轻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