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一诺在整理花束的时候,手指被玫瑰的刺扎了一下。
她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,继续扎花。这是一束订婚花束,九十九朵红玫瑰,包装纸是香槟色的,系着金色的丝带。下单的是个年轻男人,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:"明天我要向我女朋友求婚,麻烦您包得漂亮一点。"
方一诺应着,手上动作不停。她做花店五年了,见过太多求婚的、表白的、复合的、道歉的。每一束花背后都有一个故事,有的甜蜜,有的苦涩,有的最后成了婚礼上的花,有的最后成了垃圾桶里的垃圾。
她自己的故事,是后者。
五年前,她二十四岁,刚从一段三年的婚姻里脱身。前夫是她大学同学,恋爱时甜言蜜语,结婚后原形毕露——赌博、家暴、出轨,样样俱全。她忍了两年,直到有一次被打得进了医院,她才下定决心离婚。
离婚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怀孕了。
所有人都劝她打掉,说一个单亲妈妈带着孩子,以后怎么嫁人。她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决定生下来。她对自己说,这是她的孩子,不是那段婚姻的错。
她用离婚时分到的一点钱,盘下了青梧巷这间小店,开了花店。她不会什么大生意经,只是喜欢花,觉得花是世界上最干净的东西,没有心机,没有欺骗,开就是开,谢就是谢,坦坦荡荡。
花店生意不算好,但够她和女儿生活。她给女儿取名叫方知安,"知安"两个字,是她对女儿最大的期望——知道安宁,守住安宁。
知安今年四岁了,上幼儿园小班。方一诺每天早上送她去幼儿园,然后回花店开门,下午接她回来,晚上陪她吃饭、讲故事、哄她睡觉。日子过得忙碌而平静,她以为自己已经把过去埋葬了。
直到前夫找上门来。
那是上周的事。她正在给一束康乃馨修剪枝叶,门口站了一个男人,瘦高个子,脸色蜡黄,眼神躲闪。她一眼就认出了他——即使过了五年,他还是那副样子,只是更落魄了。
"一诺,"他喊她的名字,声音沙哑,"我……我能见见孩子吗?"
方一诺的手抖了一下,剪刀差点剪到手指。她深吸一口气,冷冷地说:"不能。"
"一诺,我知道我以前不对,可孩子是我的骨肉……"
"你的骨肉?"方一诺的声音提高了,"你打我的时候,想过她是你的骨肉吗?你赌博输光家底的时候,想过她是你的骨肉吗?你出轨被我发现,我怀着孕跟你离婚的时候,你说过一句话吗?"
男人沉默了。他站在门口,低着头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方一诺看着他,心里五味杂陈。她恨他,恨了五年,恨得刻骨铭心。可此刻看到他这副样子,她心里竟然有一丝说不清的滋味——不是心软,是疲惫。
"你走吧,"她说,"别再来了。"
男人走后,方一诺关了花店的门,坐在地上哭了一场。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,可原来那些伤还在,只是被她压在了心底最深处,平时不碰就不痛,一碰就鲜血淋漓。
她哭完,擦干眼泪,去了茶馆。
沈若兰正在给一盆兰花浇水,看到她进来,什么也没说,只是倒了一杯茶。方一诺接过茶,喝了一口,茶汤微苦,回甘却长。
"沈老师,"她说,"我前夫来了。"
"嗯。"
"他想见孩子。"
"你怎么想?"
方一诺沉默了很久。她想说"我不想让他见",可她知道,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。知安虽然小,但她已经会问"妈妈,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,我爸爸呢"。方一诺每次都编故事,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。可谎言总有被戳穿的一天。
"我不知道。"她说,"我恨他,可我不想让知安恨他。恨一个人太累了,我不想让她像我一样。"
沈若兰放下水壶,看着她:"方一诺,你恨的不是他,是你自己。"
方一诺愣住了。
"你恨自己当初眼瞎,恨自己没有早点离开,恨自己让他伤害了你那么久。"沈若兰说,"这种恨,比恨他更伤人。"
方一诺的眼泪又涌上来。她知道沈若兰说得对。这五年来,她表面上过得很好,可心里一直在责怪自己。她觉得自己脏了,觉得自己不配再被爱,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"恨是可以放下的,"沈若兰想了想说,,"但放下不是原谅,是不再让过去困住现在。你女儿需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妈妈,不是一个带着恨的妈妈。"
方一诺在茶馆坐了一下午。临走的时候,她对沈若兰沉默片刻说::"沈老师,我想清楚了。他可以见孩子,但在我看着的情况下。我不会阻止知安认识她的父亲,但我不会再让他伤害我们。"
沈若兰笑了:"这就对了。"
方一诺回到花店,把那束订婚花束包好,放在柜台上。她看着那束红艳艳的玫瑰,忽然觉得,爱情这东西,真是奇妙。有人为它飞蛾扑火,有人为它遍体鳞伤,可它还是让人前赴后继。
她摸了摸手指上被扎的地方,已经不痛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