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郑每天早上八点准时进茶馆,手里拎着一个搪瓷缸。
那缸子有些年头了,白底红字,印着"为人民服务"五个字,搪瓷掉了好几块,露出黑色的铁胎。沈若兰给他泡茶,他从来不倒在茶杯里,而是倒进自己的搪瓷缸里,捧着喝。
林小满第一次看到的时候,忍不住笑了:"郑叔,您这缸子是古董了吧?"
老郑嘿嘿一笑:"比你年纪大。"
后来林小满才知道,那个搪瓷缸是老郑结婚那年买的。1969年,他在工厂当学徒,每月工资十八块。结婚那天,他花了三毛钱买了这个搪瓷缸,算是给新娘子的礼物。新娘子嫌寒酸,说他抠门,他还是笑嘻嘻地说:"缸子结实,能用一辈子。"
新娘子后来成了他的妻子,跟他过了一辈子。他们有一个儿子,在南方做生意,一年回来一两次。五年前,妻子走了,脑溢血,早上还好好的,下午就没了。
老郑没哭。他办完丧事,把家里收拾了一遍,把妻子的东西都收进箱子里,然后每天拎着那个搪瓷缸,来茶馆喝茶。
林小满有时候觉得,老郑来茶馆不是为了喝茶,是为了有人说话。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,儿子不在身边,邻居们各有各的事,没人陪他聊天。茶馆里人多,他可以听别人说话,偶尔插两句嘴,觉得自己还活在人群里。
那天下午,茶馆里只有老郑和林小满。老郑捧着搪瓷缸,看着窗外的梧桐叶发呆。林小满在写稿子,写了一会儿,抬头看他,发现他眼眶红红的。
"郑叔,您怎么了?"
老郑吸了吸鼻子:"没什么。想起你婶子了。"
他放下搪瓷缸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,擦了擦眼睛。林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静静地坐着。
"小满啊,"老郑忽然开口,"你谈过恋爱没有?"
林小满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
"谈过几个?"
"一个。"她说,"谈了三年,分了。"
"分了为什么?"老郑问。
林小满想了想,说:"他说我们不合适。"
"不合适?"老郑哼了一声,"年轻人就是矫情。什么叫合适?你跟你婶子,合适吗?她爱干净,我邋遢;她爱说话,我闷葫芦;她喜欢吃甜,我无辣不欢。按你们的说法,我们一点都不合适。可我们过了四十年,没红过脸,没说过一个'离'字。"
林小满好奇地问:"那你们怎么做到的?"
老郑想了想,说:"忍。"
"忍?"
"对,忍。"老郑说,"她嫌我邋遢,我就改;我嫌她唠叨,我就听。她生病,我伺候;我喝酒,她念叨。日子就是这样的,你让我一点,我让你一点,凑合着过。现在的年轻人,一点委屈都受不了,动不动就分手、离婚,以为换一个就好了。其实换一个,还是一样的问题。"
林小满沉默了。她想起自己和前男友的事。他们分手,不是因为不爱,是因为谁都不愿意先低头。她觉得他不够关心她,他觉得她太敏感;她想要浪漫,他想要安稳;她希望他主动,他希望她理解。两个人像两只刺猬,想靠近却互相扎伤,最后只能各自走开。
"郑叔,"她问,"您后悔过吗?"
"后悔什么?"
"后悔跟婶子过了四十年。"
老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傻丫头,有什么好后悔的。她是我媳妇,我是她男人,这是命。命里有的,躲不掉;命里没的,求不来。我们过了一辈子,吵过、闹过、烦过,可从来没后悔过。"
他拿起搪瓷缸,喝了一口茶,眼神变得柔和:"小满啊,人这辈子,能找个人凑合着过,不容易。别太挑了,也别太较真。日子是过出来的,不是想出来的。"
林小满点点头,心里却有些酸涩。她知道老郑说的是对的,可她做不到。她没办法像老郑那一代人一样,把婚姻当成一种"命",凑合着过一辈子。她想要的是理解、是共鸣、是被看见。可这些东西,老郑那一辈人从来不奢求,他们只知道,结了婚就是一家人,一家人就要过下去。
或许,这就是代沟吧。
老郑喝完茶,站起来,把搪瓷缸揣进兜里。临走的时候,他回头对林小满说:"小满,有空去我那儿坐坐,我给你包饺子。你婶子生前教的,我包得可好了。"
林小满笑了:"好,郑叔,一定去。"
老郑走后,茶馆里又安静下来。林小满看着窗外的梧桐叶,想起老郑说的那句话——"命里有的,躲不掉;命里没的,求不来。"
她不知道自己的命里,有没有那个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