邮递员送来一封信的时候,沈若兰正在修剪院子里的月季。
信是一个牛皮纸信封,已经有些发黄了,边角磨损得厉害。邮戳上的日期是二十年前,寄信地址是云南昆明。沈若兰接过信,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林小满正在茶馆里擦桌子,看到沈若兰拿着信站在院子里发呆,走过去问:"沈老师,谁的信?"
沈若兰没有回答,只是把信揣进口袋,转身走进屋里。林小满觉得奇怪,但没敢追问。
那天下午,沈若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没出来。林小满一个人守着茶馆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她从来没见过沈若兰这个样子——这个一向从容淡定的老太太,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
傍晚的时候,沈若兰终于出来了。她的眼睛有些红,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。她走到茶台前,给自己泡了一壶茶,坐在窗边慢慢喝。
林小满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:"沈老师,您没事吧?"
沈若兰摇摇头,笑了笑:"没事。只是一封旧信,让我想起了一些事。"
她顿了顿,忽然说:"小满,你听说过'树洞'这个词吗?"
林小满点点头:"就是藏秘密的地方。"
"嗯。"沈若兰看着窗外的梧桐树,"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树洞,藏着一些不能跟别人说的事。这些事,有的随着时间淡了,有的却越藏越深,最后成了心里的一根刺。"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"那封信,是一个老朋友寄来的。二十年前寄的,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才收到。"
"二十年前?"林小满惊讶了,"怎么会这么久?"
"信上邮戳是二十年前,可信封上写的地址是这里——青梧巷17号。二十年前,这里还不是茶馆,是我和老陆的家。那时候我在大学教书,住在这里。后来老陆走了,我退休了,把房子改成了茶馆。这封信,大概是在哪个邮局的角落里躺了二十年,最近才被翻出来送过来。"
林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一封信,在时光里漂流了二十年,最后终于到达收信人手里。这本身就像一个故事。
"信里写了什么?"她小心翼翼地问。
沈若兰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说:"小满,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——有些话,当时没说出口,后来想说却找不到人了?"
林小满的心一紧。她想起前男友,想起那些她想说却没说的话。分手的时候,她有很多话想问他——为什么不爱了?什么时候开始不爱的?她做错了什么?可她一句都没问,只是冷冷地说"好",然后转身走了。后来她想问,却再也没有机会。
"有。"她低声说。
"我也有。"沈若兰放下茶杯说,,"那封信里,是我一个老朋友写给我的。他叫陆远山,是我年轻时候的……"她停了一下,"朋友。"
林小满看着她,等她继续说。
"我们年轻的时候,一起在云南插队。那时候我二十岁,他二十二岁。我们一起劳动,一起读书,一起看星星。他喜欢我,我也喜欢他。可后来,我考上了大学,回了城;他留在了云南,娶了当地的女人。我们断了联系。"
"二十年前,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我的地址,给我写了这封信。信里说,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当年没有跟我一起回城。他说他想我,想了一辈子。他说他想知道我过得好不好。"
沈若兰的声音有些哽咽,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压了压情绪。
"可这封信,我二十年后才收到。他已经走了,去年走的,癌症。他儿子在信里夹了一张纸条,说他父亲临终前,还在念叨我的名字。"
林小满的眼泪掉下来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沈若兰的手。
沈若兰的手有些凉,但很稳。她反过来握了握林小满的手,轻声说:"小满,有些话,要说出口。不要等,不要藏。因为你不知道,明天会发生什么。"
林小满点点头,泪眼模糊。
那天晚上,林小满回到房间,拿出手机,翻到前男友的号码。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,最后还是放下了。
有些话,不是说出口就能挽回的。但她知道,沈若兰的话是对的——不要等,不要藏。
她打开备忘录,开始写一段话。不是给前男友的,是给自己的。
"林小满,你逃到这座城市,不是为了躲,是为了找。找你自己,找你想要的生活。不要再等了,不要再藏了。想说的话,就说;想做的事,就做。人生没有多少个二十年。"
她写完,合上手机,看着窗外的梧桐树。月光透过叶子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她忽然觉得,这棵梧桐树,就像沈若兰说的"树洞"——它站在这里几十年,听过多少人的秘密,藏过多少人的心事。
而她,终于开始学会,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