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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离的目光钉在那块裙摆碎片上，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，又瞬间沸腾。不是恐惧，而是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暴戾的确认——果然在这里。
那穿着祭祀官服的“人”还在僵硬地向前挪动，每一步都发出骨骼错位般的轻响。他手中的引魂幡高举，幡布上钉着的裙摆碎片在夜风里微微晃动，像一面宣告所有权的耻辱旗帜。
“违规者……必归位……”
声音响起了。不是从祭祀的口中发出，那干裂的嘴唇甚至没有开合。声音沉闷、失真，带着一种非人的、金属摩擦般的电子质感，直接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，尤其是姜离的。
剧痛毫无征兆地在她颅骨内炸开！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大脑皮层，搅动着记忆和意识。视野瞬间模糊，耳边嗡鸣一片，几乎要让她跪倒在地。
“姜离！”萧重的手臂瞬间收紧，支撑住她下滑的身体，另一只手已按在刀柄上，眼神锐利如鹰隼，扫视着那诡异的祭祀和周围每一寸阴影。
姜离死死咬住下唇，铁锈味在口腔弥漫。痛楚是真实的，但更真实的是那声音传递的方式——它不依赖空气震动，更像是一种……共振？她的视线艰难聚焦，越过那惨白的幡布，死死盯住祭祀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木质旗杆。
旗杆中段，有一圈极细微的、不自然的接缝。
“陆昭！”姜离从齿缝里挤出声音，压过脑海里的轰鸣和那重复的“归位”魔音。
“末将在！”陆昭早已张弓搭箭，箭头稳稳对准那诡异的祭祀，闻言立刻应声。
“放箭！”姜离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，“不射人！射他手里那根旗杆！中段接缝处！给我把它射断！”
命令清晰而怪异，但陆昭没有丝毫犹豫。弓弦震响，利箭离弦，在火光中划出一道笔直的寒光，精准无比地钉入那木质旗杆中段的接缝！
“咔嚓！”
清脆的断裂声响起。旗杆应声而断，上半截连同那引魂幡和裙摆碎片一起歪斜、坠落。
几乎在同一瞬间，那僵硬挪动的祭祀身体猛地一颤，如同被抽掉了脊椎，随即开始剧烈地、不自然地抽搐！官袍之下传来令人牙酸的骨骼爆响，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，眼耳口鼻中渗出黑红色的粘稠液体。更骇人的是，他的衣袍边缘竟冒起了缕缕青烟，皮肤下透出暗红的光，仿佛下一刻就要自内而外燃烧起来！
“想毁尸灭迹？”萧重冷哼一声，身影已如鬼魅般掠出。刀光在火把映照下只留下一片残影，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。
“噗！噗！噗！噗！”
四声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几乎连成一声。那抽搐自燃的祭祀四肢齐根而断，躯干被一股巨力狠狠掼向祖庙门旁巨大的石柱！萧重反手夺过身旁一名禁军的长枪，灌注全力，“夺”地一声，将那还在冒烟的躯干牢牢钉死在石柱之上，断肢处黑血喷溅，却诡异地没有继续燃烧，只是冒着越来越微弱的青烟。
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。
姜离推开萧重搀扶的手，忍着脑中残余的刺痛和翻涌的恶心，一步步走到那被钉在石柱上的躯干前。那“祭祀”的头颅歪在一边，眼睛空洞地睁着，早已没了活人气息，只有残存的神经让面部肌肉还在微微抽动。
她伸出手，毫不避讳那污秽，指尖顺着官袍后领向下摸索，在脊椎第三节的位置，触碰到一处极其细微的、坚硬的凸起。她用力一抠——
“嗤……”
一根长约半尺、细如竹签、顶端闪着暗铜色光泽的金属针，被她从脊椎骨的缝隙里硬生生抽了出来！针体上，缠绕着比头发丝还细的铜线，一直延伸到针体内部。
“看清楚了？”姜离举起那根沾着黑红组织液的金属针，声音冷得像冰，“没有鬼神，没有妖法。只有针，铜线，还有被这样插进脊椎、变成提线木偶的活人。”
周围举着火把的禁军，饶是身经百战，此刻也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咔…咔咔咔……轰隆隆……”
祖庙深处，地下传来沉闷而密集的巨响，像是无数巨大的齿轮和铰链在同时咬合、转动！众人脚下坚固的青石板地面开始剧烈震动，一道道笔直的、边缘锐利的裂缝以祖庙大门为中心，向着四周疯狂蔓延！裂缝之下，不是泥土，而是深不见底的黑暗，以及隐约传来的、更加巨大的金属摩擦声。
“地宫自毁！”萧重脸色一变，伸手就要拽姜离后退。
“不对！”姜离猛地甩开他的手，非但不退，反而上前一步，目光急速扫过地面上那些疯狂扩张的、呈现出诡异规则几何图案的裂缝。三角形、菱形、交错延伸的平行线……这不是自然崩塌，这是预设的机关！是某种基于几何结构的物理锁死和塌陷机制！
记忆深处，某个被遗忘的角落微微亮了一下。那是她大学时代短暂接触过的、最基础的力学和结构学知识，在此刻生死一瞬的压迫下，竟浮现出模糊的轮廓。
所有的裂缝都在扩张，唯独……她视线猛地锁定祖庙门槛右前方三尺处，一块看似普通、正处于几个裂缝延伸交汇点却奇异地保持完好的青石板！
“那里！”姜离来不及解释，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扑去，不是逃跑，而是朝着那块青石板狠狠一脚踏下！
“姜离！”萧重的惊呼被淹没在更大的轰鸣里。
“砰！”
姜离感觉脚骨都快震裂了。但就在她踏中那块青石板的瞬间，地下传来的齿轮咬合声戛然而止！已经扩张到脸盆宽的裂缝猛地顿住，不再延伸。
震动停止了。
以那块被姜离踩住的青石板为圆心，周围一丈见方的地面，连同其下的结构，仿佛成了风暴中唯一稳固的孤岛。而其他区域的地面，石板塌陷，露出了下方令人瞠目结舌的景象——
那是一个巨大的、深埋地下的空间。无数块天然磁石被切割成规整的立方体，按照复杂的阵列摆放，磁石之间以粗细不一的铜线连接，铜线缠绕在巨大的木制齿轮和转轴上，一些转轴末端还连着早已腐朽成白骨的摇杆。整个空间，就像一座庞大、原始、却精密运转的……机械计算机房。
空气中弥漫着铜锈、灰尘和淡淡的臭氧味。
姜离喘着气，收回剧痛的脚，看向下方。她的猜测被证实了。所谓的“系统”，所谓的“修正力量”，并非无形无质。它需要锚点，需要载体，需要依托这个世界的物质基础——磁石、铜线、人力驱动的齿轮——来构建它的逻辑，施加它的影响。祖庙，就是它在物理世界最后一个、也是最重要的枢纽。
她的目光越过这令人震撼的原始机房，看向最深处。
那里，一面巨大的、高度几乎触及地宫顶部的铜镜，静静矗立。镜面并非光洁如新，而是布满了斑驳的铜绿和划痕，但依然清晰地映照出影像。
映照出的，却不是这地宫，也不是祖庙，甚至不是大梁的任何景象。
镜中是一个宽敞明亮的房间。落地窗外是都市璀璨的夜景，室内是排列整齐的工位，电脑屏幕闪着微光，空气净化器发出低鸣，墙上挂着的白板还写着没擦掉的会议纪要。
那是她穿越前，加班到深夜的办公室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攥住了姜离的心脏。她几乎是本能地，朝着那面铜镜，向前迈了一步。
就在这一步迈出的瞬间，一条钢铁般的手臂从后面死死箍住了她的腰，力道之大，几乎要将她勒断！萧重滚烫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，他的呼吸粗重得吓人，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颤抖。
“不……准……去……”
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与此同时，或许是因为极度的情绪冲击，或许是因为这诡异之地的影响，萧重那不受控制的读心术，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和清晰度，反向涌入了姜离的脑海。
不是模糊的情绪，而是具体的、绝望的画面——
在那面铜镜映出的现代办公室景象前，萧重看到自己倒在地上，血肉消弭，只剩下一具穿着残破亲王袍服的枯骨。而姜离，正踩过他空洞的肋骨，头也不回地，走向镜中那扇发着光的、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