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满第一次注意到那个外卖小哥,是在一个下雨天。
他推门进来,浑身湿透,手里拎着一个外卖袋。他四下看了看,有些局促地问:"请问,这是清醒茶馆吗?有人点了一份外卖。"
林小满接过外卖,是沈若兰点的几碟点心。她看了看外卖小哥,问:"要不要进来喝杯茶?雨这么大。"
外卖小哥犹豫了一下,摇摇头:"不了,我还有单。"
他转身要走,沈若兰从里屋出来,喊住他:"小伙子,等一下。"
她递过去一杯热茶:"喝一口暖暖身子,不耽误你送单。"
外卖小哥愣了一下,接过茶,一口喝干。他的手冻得通红,雨水顺着头盔往下滴。
"谢谢。"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。
"你叫什么?"沈若兰问。
"阿贵。"
"阿贵,送外卖多久了?"
"两年。"
沈若兰点点头,没再问什么。阿贵道了谢,匆匆走了。
从那以后,阿贵经常来茶馆。不是送外卖,是来歇脚。他每次来都不久坐,喝一杯茶,歇十分钟,就走。沈若兰从不收他茶钱,他也不推辞,只是每次走的时候,都会把茶杯洗得干干净净,放回原处。
林小满有时候跟他聊几句。她知道了他今年二十六岁,安徽人,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,在工地搬过砖,在工厂拧过螺丝,在饭店洗过碗,最后做了外卖骑手。他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,跑四五十单,月收入六千左右,刨去吃住,能存下三千。
"三千块,"林小满算了一下,"一年三万六,十年三十六万。够买房吗?"
阿贵笑了笑:"买不起房,够回老家盖个房子,娶个媳妇。"
"那也挺好的。"林小满说。
"嗯,挺好的。"阿贵说,但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有一天,林小满在茶馆里发现了一个本子。是个普通的笔记本,封面已经磨破了,用橡皮筋绑着。她以为是哪个客人落下的,翻开一看,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她随手翻了一页,看到一首诗:
"雨打在头盔上/像鼓点/我骑着电动车/穿过这座城市/送一份饭/给一个不认识的人/他吃饱了/我还在路上"
林小满愣住了。她又翻了一页:
"凌晨两点的路灯/是橘黄色的/我数过/从城东到城西/一共三百二十盏/每一盏下/都站着一个/等外卖的人"
林小满的心被揪了一下。她继续翻:
"他们说我是机器/只会送饭/可我也会写诗/我的诗/没人看/就像我/没人看见"
林小满的眼眶湿了。她合上本子,问沈若兰:"沈老师,这个本子是谁的?"
沈若兰看了一眼:"应该是阿贵的,他上次落在这里的。"
林小满把本子收好,等阿贵下次来的时候还给他。
阿贵来的时候,林小满把本子递给他:"你的,上次落下了。"
阿贵接过去,脸有些红:"你看了?"
"看了。"林小满说,"写得真好。"
阿贵低下头,半天才说:"瞎写的,别笑话我。"
"谁笑话你?"林小满认真地说,"阿贵,你有没有想过,把这些诗发表出来?"
阿贵摇头:"发表?我哪有那个本事。再说了,我一个送外卖的,写什么诗,让人笑话。"
"为什么送外卖的就不能写诗?"林小满说,"诗是人的心声,跟职业有什么关系?"
阿贵沉默了。他捧着茶杯,看着窗外的梧桐树,眼神有些恍惚。
"我初中毕业就没读书了,"他说,"可我一直喜欢写东西。打工的时候,晚上睡不着,就写。写完了也没人看,就自己收着。这些年,写了十几本了。"
"十几本?"林小满惊讶了。
"嗯。"阿贵有些不好意思,"我没什么本事,就是会写两句。"
林小满看着他,心里五味杂陈。这世上有多少人,像阿贵一样,怀揣着才华,却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?他们每天为了生存奔波,把梦想藏在心底,不敢示人,怕被嘲笑,怕被否定。
"阿贵,"她说,"我以前是记者,认识一些编辑。你要是愿意,我可以帮你看看,有没有机会发表。"
阿贵愣住了,眼眶有些红:"真的?"
"真的。"
阿贵低下头,用力擦了擦眼睛。他抬起头的时候,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。
"谢谢。"他说。
林小满摇摇头:"不用谢我。是你的诗写得好,我只是帮你搭个桥。"
那天晚上,林小满把阿贵的几首诗整理出来,发给了以前报社的一个编辑朋友。朋友看了,回了一条消息:"这诗有灵气,你让他多写一些,我们版面可以试试。"
林小满把消息给阿贵看,阿贵捧着手机,看了很久,然后蹲在茶馆门口,哭了一场。
林小满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她知道,这些眼泪不是悲伤,是释放。是一个被忽视太久的人,终于被看见时的那种激动。
沈若兰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轻轻地说:"小满,你做了一件好事。"
林小满摇摇头:"沈老师,是您先看见了他。"
沈若兰笑了:"茶馆只是开门,看见人的,是你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