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的理发店在茶馆隔壁,开了三十年了。
店面不大,一面镜子,一把椅子,一个洗头池,墙上贴着褪色的发型海报。老张今年六十八了,头发花白,可手还稳,剃头、刮脸、烫发,样样在行。他的客人都是老主顾,大多是巷子里的老人,几十年的交情。
林小满第一次去理发,是被沈若兰推荐的。她那阵子头发乱糟糟的,没心思打理。沈若兰反问:"去老张那儿剪剪,他手艺好,价钱也公道。"
老张给她剪头发的时候,话不多,只是偶尔问一句"这样行不行"。林小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着头发一缕一缕落下,忽然觉得轻松了。
剪完头发,老张只收了十五块。林小满有些意外:"这么便宜?"
老张笑了笑:"老街坊,不图挣钱。"
从那以后,林小满偶尔会去老张的理发店坐坐。老张不忙的时候,会跟她聊几句。她知道老张是本地人,年轻的时候在国营理发店当学徒,后来自己开了店。他有一个儿子,在外地工作,一年回来一两次。老伴前年走了,他一个人住。
"老张,您一个人不孤单吗?"林小满问。
老张想了想,说:"孤单。可孤单也得过。"
他说,老伴走后,他有一阵子特别不适应。家里冷冷清清的,没人说话,没人做饭,没人念叨他。他晚上睡不着,白天没精神,连理发店都不想开。后来他想通了——人活着,不能光靠别人,得自己给自己找事做。
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,去公园打太极;六点半吃早饭,豆浆油条;七点半开门营业;中午在店里吃个便饭;下午继续干活;傍晚关门,去菜市场买菜;晚上回家做饭、看电视、睡觉。日子过得规律而平淡。
"这样活着,有意思吗?"林小满问。
老张笑了:"有意思没意思,不都得活着?活着本身就是意思。"
林小满怔住了。她想起自己二十八岁生日那天,觉得自己"一事无成"。可老张六十八岁了,每天做着同样的事,过着同样的日子,他却说"活着本身就是意思"。
或许,是她对"意思"的理解太狭隘了。她总以为,人生要有成就、有变化、有刺激,才算有意思。可老张告诉她,平平淡淡地活着,本身就是一种意思。
那天傍晚,林小满从理发店出来,看到老张在门口浇花。理发店门口摆着几盆花,月季、茉莉、栀子,开得正好。老张一边浇水,一边跟花说话:"喝吧,喝饱了明天开得更艳。"
林小满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,老张是个很"清醒"的人。他知道自己的日子就是这样,不奢求,不抱怨,把眼前的事做好,把身边的人对好,把每一天过好。这或许就是最高级的活法。
她回到茶馆,跟沈若兰说起老张。沈若兰笑了:"老张是个明白人。这巷子里,最明白的就是他。"
"比您还明白?"
"我不算明白,"沈若兰说,"我只是看得多。老张是活得明白,他不需要看,他自己就是。"
林小满想了想,问:"沈老师,怎么才能像老张那样?"
沈若兰摇摇头:"学不来。每个人的活法是自己长出来的,学不来。你只能活成你自己,活不成别人。"
林小满有些失望。她以为有什么秘诀,可以让自己变得"清醒",变得"明白"。可沈若兰告诉她,没有秘诀,只能自己长。
"不过,"沈若兰补充道,"你可以多看看老张这样的人。看多了,慢慢就明白了。"
林小满点点头。她决定,以后多去老张的理发店坐坐。不为剪头发,只为看看他怎么过日子。
那天晚上,林小满在日记里写道:"今天去老张那儿剪了头发。老张六十八了,一个人过日子,平平淡淡,却活得明白。他说'活着本身就是意思'。我以前不懂,现在有点懂了。或许,人生不需要那么多意义,活着,就是最大的意义。"
她合上日记,看着窗外的月亮,心想:或许有一天,我也能像老张一样,活得这么明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