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男孩是苏雨晴带来的。
那天下午，苏雨晴领着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走进茶馆。男孩低着头，不说话，眼神空洞，像一具行尸走肉。苏雨晴跟沈若兰打了个招呼，让男孩坐下，然后对沈若兰反问：："沈老师，这是我以前的学生，叫李然。他今年高考，没考好。"
沈若兰看了男孩一眼，没有说话，只是给他倒了杯茶。
苏雨晴继续说："李然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之一，成绩一直名列前茅，本来能上985的。可高考的时候，他发挥失常，差了一本线二十分。他父母骂了他一顿，说他'丢人'，'白养了'。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一个星期没出门。我去看他，他跟我说，他想死。"
林小满听到这里，心里一紧。她看了一眼李然，男孩还是低着头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。
沈若兰没有急着说话，而是静静地坐在李然对面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开口了："李然，喝口茶。"
李然抬起头，看了沈若兰一眼，又低下头。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"茶怎么样？"沈若兰问。
"苦。"李然说，声音很小。
"苦就对了。"沈若兰说，"茶都是苦的，可喝完了，嘴里会有回甘。人生也是这样，先苦后甜。"
李然没说话。
"李然，"沈若兰继续说，"你知道我年轻的时候，考过几次大学吗？"
李然摇摇头。
"三次。"沈若兰伸出三根手指，"我考了三次，才考上。前两次都落榜了，第三次才考上师范大学。你猜我落榜的时候，是什么心情？"
李然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"跟你一样，"沈若兰说，"觉得天塌了，觉得没脸见人，觉得活着没意思。我那时候在农村插队，白天干活，晚上偷偷哭。我爸妈骂我，说我'不争气'，'丢祖宗的脸'。我想过死，可又怕死。就这么熬着，熬了两年，第三年才考上。"
李然的眼神有了一些变化。他看着沈若兰，似乎在听。
"后来我想通了，"沈若兰说，"高考不是人生的全部，它只是人生的一个关卡。这个关卡过不去，不代表你这个人不行。你的人生还长着呢，有的是机会。"
"可是……"李然开口了，声音沙哑，"我爸妈……他们对我期望很高……我让他们失望了……"
"你让他们失望了，"沈若兰说，"可你让自己失望了吗？"
李然愣住了。
"李然，你想想，你高考是为了谁？是为了你爸妈，还是为了你自己？"
李然沉默了。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从小到大，他读书都是为了父母——为了让他们高兴，为了让他们有面子，为了让他们跟别人吹牛的时候有资本。他从来没问过自己，他想要什么。
"我不知道……"他说，"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。"
"那就慢慢想。"沈若兰轻声道，，"你还年轻，有的是时间想。高考失利，不是世界末日。你可以复读，可以上二本，可以走别的路。重要的是，你要想清楚，你想要什么样的人生。"
李然的眼泪掉下来。他趴在桌上，哭得很压抑。苏雨晴走过去，拍着他的背，没有说话。
林小满看着这一幕，心里酸酸的。她想起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，也曾为了一次考试失利哭得天昏地暗。那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，可现在回头看，那不过是人生的一个小插曲。
可对于十七八岁的孩子来说，那个"小插曲"就是整个世界。他们还没有经历过更多，所以每一次挫折，都像是世界末日。
那天下午，李然在茶馆坐了很久。临走的时候，他对沈若兰说："沈老师，谢谢您。我想我会想清楚的。"
沈若兰点点头："想清楚了，随时来。茶馆的门，一直开着。"
李然走后，苏雨晴对沈若兰看着他，说："沈老师，谢谢您。这孩子，我劝了他一个星期，都没用。您几句话，他就哭了。"
沈若兰摇摇头："不是我几句话有用，是他需要有人告诉他，高考不是全部。你当老师的，说的话他听不进去，因为他觉得你也是'体制内'的人。我是个外人，说的话他反而能听。"
苏雨晴苦笑了一下："是啊，我当了一辈子老师，却不知道怎么跟学生说话。"
"你不是不知道怎么说话，"沈若兰说，"是你太着急了。你急着让他振作，急着让他走出来，可他需要的是时间。给他时间，他会好的。"
苏雨晴点点头，若有所思地走了。
林小满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明白，沈若兰的"清醒"，不是看透了一切，而是懂得了等待。她不急着解决问题，不急着给人答案，只是静静地陪着，等对方自己想通。
她站起来，收拾茶具，动作不急不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