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来的时候，青梧巷的梧桐叶黄了。
叶子一片片落下来，铺满了巷子，踩上去沙沙作响。茶馆院子里那棵梧桐树，也落了一地的叶子，沈若兰每天早上都要扫一遍。
林小满来茶馆三个月了。三个月，从盛夏到深秋，她觉得自己变了很多。
她学会了泡茶。虽然手艺还不到家，但能泡出一壶像样的茶了。沈若兰放下茶杯说，，泡茶的关键不在技术，在心境——心静了，茶就好；心乱了，茶就差。
她学会了跟人聊天。以前她做记者，聊天是为了"采访"，是为了"挖料"。现在她聊天，是为了听——听别人的故事，听别人的心事，听别人的人生。她发现，每个人都是一个世界，只要你愿意听，就能听到无数精彩的故事。
她也开始写一些东西了。不是新闻稿，是散文，是故事。她把茶馆里的人和事写下来，投给几家杂志，居然发表了。稿费不多，但够她生活。她觉得，自己终于找到了想做的事——写故事，写人的故事。
那天下午，茶馆里来了不少人。老郑、周明远、苏雨晴、方一诺、陈默、许之言，都来了。沈若兰摆了一桌菜，说是"过秋"。大家围坐在一起，吃饭、喝茶、聊天，热热闹闹的。
老郑喝了两杯酒，脸红红的，拉着林小满说："小满啊，你来这三个月，我觉得茶馆热闹多了。你可别走啊。"
林小满笑了："郑叔，我不走。"
周明远也喝了不少，话比平时多了："小满，你那篇写外卖小哥的文章，我看了，写得真好。你有才华，别浪费了。"
苏雨晴说："小满，我那本诗集，你帮我看看，给点意见。"
方一诺说："小满，知安说想你了，你什么时候来花店坐坐？"
陈默说："林姐，我找到工作了，一家小出版社，做编辑。谢谢你那天跟我说的那些话。"
许之言打电话来，说："小满，我那个来访者，那个抑郁症女孩，她好多了。她说想见见你，谢谢你那天跟她聊天。"
林小满听着这些话，眼眶有些热。她没想到，自己在这三个月里，竟然认识了这么多人，做了这么多事。她以为自己是在逃避，可原来，她是在生活。
沈若兰端起酒杯，说："今天过秋，我们聚在一起，不容易。这世上有那么多人，能坐在一起吃饭，是缘分。来，敬这缘分。"
大家碰杯，喝了。
饭后，林小满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月光下，梧桐叶还在落，一片一片，像金色的蝴蝶。阿黄趴在她脚边，小猫们在追落叶玩。
沈若兰走过来，在她旁边坐下："小满，想什么呢？"
"想我这三个月。"林小满说，"我觉得，我来这里，是对的。"
"嗯。"
"沈老师，"林小满转过头看她，"您说，什么是清醒？"
沈若兰想了想，说："清醒就是，知道自己在哪里，知道自己是谁，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"
"那我现在，算清醒了吗？"
沈若兰笑了："算了一半。你知道自己在哪里，知道自己是谁。至于要去哪里，你还在找。"
"另一半呢？"
"另一半，要慢慢来。"沈若兰说，"人生很长，不用急着清醒。有些人活一辈子，都没清醒过来。你才二十八岁，有的是时间。"
林小满点点头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照在梧桐树上，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她忽然想起，三个月前，她刚来茶馆的那个晚上，也是这样的月光。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的人生走到了尽头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现在回头看，那不过是另一个开始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闻到院子里桂花的香味。秋天了，桂花开了，香得整个巷子都是。
"沈老师，"她说，"我想清楚了。"
"想清楚什么？"
"我不回北京了。"她说，"我要留在这里。继续写故事，继续在茶馆帮忙，继续过这种日子。"
沈若兰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说话，只是笑了笑。
"你不问我为什么？"
"不用问。"沈若兰说，"你想清楚了，就好。"
林小满笑了。她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，看着地上的落叶，看着趴在脚边的猫，忽然觉得，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——不宏大，不激烈，只是安安静静地，把日子过下去。
秋天了，茶馆的秋天，很美。
卷二·迷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