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郑的儿子叫郑浩,今年四十岁,在一家外企做中层。
林小满第一次见到郑浩,是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。他走进茶馆的时候,林小满差点没认出来——老郑平时穿得朴素,他儿子却西装革履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可脸色却很差,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。
"找郑叔?"林小满问。
"嗯。"郑浩四下看了看,"他不在?"
"他去公园下棋了,一会儿回来。您坐,喝杯茶。"
郑浩坐下来,林小满给他倒了杯茶。他端起茶杯,手有些抖。林小满注意到了,但没有问。
过了一会儿,老郑回来了。看到儿子,他愣了一下:"你怎么来了?不上班?"
郑浩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低下头,半天才说:"爸,我……我被辞退了。"
老郑的搪瓷缸顿在桌上,发出"咣"的一声。茶馆里其他客人都看过来,老郑赶紧压低声音:"怎么回事?"
"公司裁员,"郑浩说,"我们部门裁了一半。我……在名单上。"
"你在公司干了十几年了,怎么能裁你?"
"爸,"郑浩苦笑了一下,"外企不讲情面。效益不好,就裁员。管你干了多少年,说裁就裁。"
老郑气得直拍桌子:"这帮洋鬼子,不讲道理!"
"爸,别这样。"郑浩拉住他,"不是洋鬼子的事,是市场的事。这两年经济不好,很多公司都在裁员。"
老郑坐下来,看着儿子,心疼得不行。他知道儿子这些年不容易——在外企打拼,表面光鲜,实际上压力巨大。每天加班到深夜,周末还要应酬,头发都白了一半。他老伴在世的时候,总念叨儿子"太累了",让他"别那么拼"。可儿子不听,说要趁年轻多挣点钱,给孩子攒学费,给老婆换房子,给自己存养老。
现在好了,拼了十几年,一纸通知,什么都没了。
"那你打算怎么办?"老郑问。
"不知道。"郑浩摇摇头,"我四十五了,这个年纪,找工作不好找。投了几份简历,都没回音。"
"你不是有积蓄吗?"
"有,"郑浩说,"可房贷每个月一万五,孩子上国际学校一年二十万,老婆……她不上班。这些钱,撑不了多久。"
老郑沉默了。他是个老工人,退休金三千块,帮不上儿子什么忙。他只能看着,干着急。
林小满在一旁听着,心里不是滋味。她想起之前看过一篇文章,说"中年危机"是当代人最大的焦虑——上有老下有小,房贷车贷压身,一旦失业,整个家就塌了。郑浩就是典型的"中年危机"——表面光鲜,实则脆弱,一击即碎。
沈若兰从里屋出来,看到这一幕,走过来坐下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给老郑和郑浩各倒了一杯茶。
郑浩看着沈若兰,有些不好意思:"沈老师,让您见笑了。"
"没什么好笑的,"沈若兰轻声道,,"人这一辈子,谁没个坎儿?"
"可我这个坎儿,过不去。"郑浩说,"四十五了,上有老下有小,没了工作,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"
沈若兰看着他,问:"你怕什么?"
"怕……"郑浩想了想,"怕没钱,怕养不起家,怕老婆孩子跟着我受苦。"
"还有呢?"
"还有……"郑浩顿了顿,"怕自己没用。"
沈若兰点点头:"这才是你真正怕的。"
郑浩愣住了。
"你怕的不是没钱,"沈若兰说,"你怕的是'没用'。你把自己跟工作绑在一起,觉得工作没了,自己就没用了。可你想想,你除了是'外企中层',还是什么?"
郑浩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"你是郑叔的儿子,是你老婆的丈夫,是你孩子的父亲,"沈若兰说,"这些身份,跟你的工作有关系吗?你没了工作,就不是儿子了?就不是丈夫了?就不是父亲了?"
郑浩低下了头。
"工作只是工作,"沈若兰继续说,"它不能定义你这个人。你这个人,是由你的关系、你的经历、你的品格组成的,不是由你的职位和薪水组成的。工作没了,可以再找;钱没了,可以再挣。可你要是觉得自己'没用'了,那就真的完了。"
老郑听了,连连点头:"沈老师说得对。儿子,你别想那么多。天塌不下来,有爸在呢。"
郑浩的眼眶红了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压了压情绪。
"沈老师,"他说,"您说得对。我是把自己跟工作绑得太紧了。这些年,我除了工作,什么都没有。没朋友,没爱好,没生活。我以为这是'努力',其实是'迷失'。"
"知道就好。"沈若兰放下茶杯说,,"趁这个机会,歇一歇,想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。工作可以再找,可人生不能重来。别等到老了,才发现自己除了工作,什么都没留下。"
郑浩点点头。他看着父亲,看着茶馆,忽然觉得,这里像个避风港。外面风大雨大,可这里安静、温暖,有人懂他。
那天傍晚,郑浩走的时候,跟林小满交换了微信。他说:"小满,以后我可能常来茶馆。失业了,没地方去。"
"来吧,"林小满说,"茶馆随时欢迎。"
郑浩笑了笑,走了。林小满看着他的背影,心想:这世上有多少人,像郑浩一样,被工作绑架了一辈子,到头来才发现,自己除了工作,什么都没有?
或许,失业对郑浩来说,不是灾难,是一个机会——一个重新认识自己的机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