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人叫赵磊,三十二岁,是陈默介绍来的。
陈默说,赵磊是他大学同学的哥哥,前几年辞职创业,开了家互联网公司,做社交APP。前两年风生水起,融了两轮资,估值几个亿。可去年资金链断了,公司倒闭,欠了一屁股债。
赵磊来茶馆的时候,胡子拉碴,头发油腻,眼神空洞。他坐在角落里,一杯茶喝了两个小时,一动不动。
林小满走过去,轻声问:"您还好吗?"
赵磊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苦笑了一下:"不好。"
"想聊聊吗?"
赵磊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他说,他创业五年,从零开始,做到估值几个亿,又从几个亿跌到零。这五年,他没日没夜地工作,没周末没假期,没时间陪老婆,没时间看孩子。老婆跟他离了婚,孩子跟了老婆。他以为,等公司上市了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可公司没上市,反而倒了。
"我现在什么都没了,"赵磊说,"公司没了,老婆没了,孩子没了,钱没了,还欠了八百万。"
"八百万?"林小满吃惊了。
"嗯,投资人的钱,要还。员工工资,要补。供应商货款,要结。"赵磊说,"我把房子卖了,车卖了,还是不够。"
"那您打算怎么办?"
"不知道。"赵磊摇摇头,"我有时候想,不如死了算了。可我又不敢死,死了债怎么办?我爸妈怎么办?"
林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想起之前看过的一篇文章,说创业是"九死一生",成功的是少数,失败的是多数。可失败的代价,太沉重了——不只是钱,还有时间、感情、健康、尊严。
沈若兰走过来,坐下。她看了赵磊一眼,问:"你后悔吗?"
"后悔。"赵磊说,"后悔创业。如果当初不创业,老老实实上班,现在日子应该过得不错。"
"那你为什么不老老实实上班?"
赵磊愣了一下,想了想,说:"因为……不甘心。我不想一辈子给人打工,我想做自己的事,我想证明自己。"
"证明给谁看?"
"给……"赵磊顿了顿,"给我自己,给我爸妈,给那些看不起我的人。"
沈若兰点点头:"所以你创业,不是为了做事业,是为了证明自己。"
赵磊沉默了。
"证明自己,"沈若兰说,"是很多人做事的动力。可你想过没有,'证明自己'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你觉得'现在的自己'不够好,需要用外在的成就来弥补。可外在的成就,永远填不满内心的空洞。你做到了一个亿,会想十个亿;做到了十个亿,会想一百个亿。永远不够。"
赵磊的眼眶红了。
"赵磊,"沈若兰继续说,"你失败的不是创业,是你把自己跟创业绑在一起了。你觉得创业成功,你才有价值;创业失败,你就一文不值。可你想想,你除了是'创业者',还是什么?"
"我……"赵磊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"你是你爸妈的儿子,是你孩子的父亲,是你自己的你。"沈若兰说,"这些身份,跟你的创业有关系吗?创业失败了,你就不是儿子了?就不是父亲了?就不是你了?"
赵磊低下了头,眼泪掉下来。
"八百万的债,是要还。"沈若兰想了想说,,"可你还债的前提是,你活着,你健康,你有能力。你要是把自己逼死了,债谁还?你爸妈谁养?你孩子谁管?"
"我知道了。"赵磊哽咽着说。
"知道就好。"沈若兰站起来,"歇一阵,想清楚了,再上路。债慢慢还,日子慢慢过。你还年轻,有的是时间。"
赵磊在茶馆坐了一下午。临走的时候,他对沈若兰轻声说:"沈老师,谢谢您。"
沈若兰摇摇头:"不用谢。你以后想喝茶了,随时来。"
赵磊走后,林小满问沈若兰:"沈老师,您觉得他能走出来吗?"
沈若兰想了想,说:"不知道。可他愿意来茶馆,愿意说出来,就有希望。最怕的是一个人扛着,不说,不哭,不求助。那样的人,才真的危险。"
林小满点点头。她想起自己刚来茶馆的时候,也是一肚子话说不出口。是沈若兰的耐心,是茶馆的温暖,让她慢慢打开了心扉。
她忽然觉得,茶馆就像一个港湾——不管你经历了什么,不管你背负着什么,只要你愿意来,就有人接纳你,有人听你说话,有人陪你度过最难的时刻。
茶凉了,可心是热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