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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离将弹壳攥紧,掌心被那冰凉的金属硌得生疼。
萧重还在厉声吩咐陆昭:“所有参与祖庙修缮的工匠,连同他们的家眷,全部控制起来。天亮之前,朕要看到名单。”
“是。”陆昭领命,转身时看了姜离一眼。
姜离微微点头。
她回到寝宫时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浑身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,寒意刺骨,但她没有换,只是坐在炭盆边,看着跳跃的火苗。
陆昭很快回来复命:“娘娘,工匠共二十七户,一百三十九人,已全部控制。按您的吩咐,对外宣称他们抗旨不遵,连夜押往京郊荒山。”
“做得干净些。”姜离的声音有些哑,“不要真的伤人,但要让他们‘消失’得彻底。荒山那边,安排我们的人扮成山匪劫道,把人藏进山洞,留足粮食和水。”
陆昭愣了愣:“娘娘,这是……”
“钓鱼。”姜离抬起眼,“那些工匠里,一定有‘修正者’安插的眼线。他们看到同伴被灭口,会怎么想?”
“会以为……主子已经放弃他们了。”
“对。”姜离扯了扯嘴角,“然后,宫里那些更高级别的‘修正者’,就会开始慌。人一慌,就会动。一动,就会露出马脚。”
陆昭恍然大悟,正要退下,姜离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,递给陆昭:“把这个,塞进其中一个工匠的鞋底。要让他‘不小心’发现。”
铜钱上,刻着一个极小的、歪歪扭扭的“离”字。
那是她之前无聊时刻着玩的。
陆昭接过铜钱,眼神复杂地看了姜离一眼,终究没说什么,躬身退了出去。
寝殿里安静下来。
姜离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头痛还在隐隐作祟,像有根针在脑子里慢慢搅动。她伸手按了按太阳穴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。
是那枚弹壳。
她把它从袖袋里拿出来,借着炭火的光仔细看。金属表面泛着暗哑的光泽,底部的“Save”刻痕极浅,却异常清晰。
Save。
保存?拯救?还是……存档?
她正出神,殿门忽然被推开。
萧重走了进来,身上还穿着那身湿了一半的朝服。他脸色阴沉,目光落在姜离手中的弹壳上,停住了。
“那是什么?”他问。
姜离没藏,也没答,只是把弹壳握回掌心。
萧重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朕在问你话。”
“陛下不是都看见了吗?”姜离抬起眼,“一枚弹壳。”
“哪儿来的?”
“祖庙地上捡的。”
“为什么不说?”
姜离笑了:“说什么?说臣妾捡到个稀奇玩意儿,上面还刻着看不懂的字?陛下是会觉得臣妾发现了重要线索,还是会觉得臣妾又在故弄玄虚?”
萧重盯着她,眼神锐利得像刀。
半晌,他忽然伸手,从姜离掌心夺过那枚弹壳。
姜离没拦。
萧重把弹壳举到眼前,看了又看,脸色越来越沉。他显然也认不出那是什么材质,更看不懂那个单词,但这东西出现在祖庙,出现在那个诡异的祭祀现场,本身就意味着危险。
“这东西,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姜离没说话。
萧重忽然把弹壳往她枕边一丢,金属撞击锦缎,发出轻微的闷响。
“给朕一个解释。”他说,“一个逻辑通顺、能让朕信服的解释。否则——”
“否则怎样?”姜离打断他,站起身。
她比萧重矮了半个头,但此刻仰着脸,眼神里没有半分退让。
萧重眯起眼。
然后他看见,姜离伸手拿起那枚弹壳,看都没看,直接塞进了嘴里。
“你——”萧重瞳孔骤缩。
姜离喉头滚动,硬生生把那枚金属吞了下去。整个过程快得只有一息,等萧重反应过来要去掐她脖子时,她已经咽下去了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姜离弯下腰,剧烈地咳嗽起来,脸色瞬间惨白。
萧重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现在,”姜离喘着气,直起身,嘴角甚至扯出一个笑,“它在我肚子里。陛下要是还不放心,可以剖开臣妾的肚子,把它取出来看看。”
萧重的手在颤抖。
不是愤怒,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。他看着姜离惨白的脸,看着她因为吞咽硬物而泛红的眼眶,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“你疯了。”他哑声道。
“是陛下逼的。”姜离抹了抹嘴角,“陛下不是要解释吗?这就是臣妾的解释——有些秘密,只有死人能守住。但臣妾现在还不能死,所以把它吞了,它就在臣妾身体里,和臣妾同生共死。这样,陛下能放心了吗?”
萧重说不出话。
姜离却往前一步,逼近他:“既然陛下暂时放心了,那臣妾要讨个赏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禁军‘暗卫’的临时调遣权。”姜离一字一句道,“三天。只要三天。”
暗卫是萧重亲手培养的死士,只听他一人号令,连陆昭都无权调动。这是萧重最后的底牌。
萧重盯着她,眼神变幻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:
“陛下,娘娘,皇上来了——”
小皇帝赵羽?
姜离和萧重同时转头。
殿门被推开,一个瘦小的身影端着托盘走了进来。赵羽穿着明黄色的常服,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皇叔,皇婶。”他小声说,“听闻皇婶昨夜受惊,朕……朕让人炖了血燕窝,能平复惊悸。”
他把托盘放在桌上,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燕窝,小心翼翼地捧到姜离面前。
姜离没接。
她的目光落在碗沿,又移到赵羽的手上。十岁的孩子,手指纤细,但虎口和食指内侧,有一层极薄的、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茧子。
那是长期握笔,而且是握某种特定硬笔才会形成的茧子。
这个时代没有钢笔。
姜离的视线又落到碗底。白玉碗壁很薄,她能看见燕窝微微晃动的涟漪。但碗底接触托盘的位置,温度明显比碗沿低——这碗燕窝,是从冰镇过的容器里倒出来,再临时加热的。
为什么要冰镇?
她忽然想起之前看过的资料:某些植物提取物在低温下稳定,一旦加热超过某个临界点,就会分解失效。
而其中一种提取物,对现代人的免疫系统有强烈刺激,能引发急性过敏性休克。
“皇婶?”赵羽又唤了一声,眼神纯真无辜。
姜离笑了。
她伸手去接碗,指尖刚碰到碗壁,忽然“不小心”一滑——
“啪!”
白玉碗摔在地上,燕窝溅了一地。
“哎呀!”姜离惊呼一声,后退半步,脸上却没什么歉意,反而盯着赵羽,声音冷了下来,“皇上这是要弑母夺权吗?”
赵羽脸色一白:“皇、皇婶何出此言……”
“太后刚死不久,皇上就急着给哀家送‘补品’?”姜离往前一步,逼视着他,“还是说,皇上觉得,哀家碍着皇上的路了?”
萧重的剑已经出鞘半寸。
赵羽吓得往后缩,眼圈瞬间红了:“朕没有……朕只是关心皇婶……”
“关心?”姜离冷笑,“那皇上告诉哀家,这碗燕窝里,除了血燕,还加了什么?”
赵羽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姜离盯着他,忽然发动了读心。
然而下一秒,她浑身一僵。
——没有声音。
什么都没有。
赵羽的内心,是一片死寂的空白。不是屏蔽,不是抗拒,而是真正的、毫无波动的死寂。那种频率,她只在那个祖庙的“活尸祭祀”身上感受过。
姜离后背窜起一股寒意。
赵羽却在这时抬起头,脸上的怯懦忽然褪去了一些。他看了姜离一眼,又看了萧重一眼,小声说:
“皇叔,皇婶,朕先告退了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殿门口时,忽然停下,回头。
那双眼睛里,闪过一丝极淡的、不属于十岁孩童的漠然。
他说:
“姐姐,重启的时间到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跨出门槛。
几乎同时,姜离猛地转头看向窗外——
原本已被炸毁的祖庙方向,夜空之中,一道巨大的、幽蓝色的能量光柱冲天而起。
只有她能看见。
那光柱贯穿天地,无声无息,却让姜离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凉。
重启?
什么重启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