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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离是被颠醒的。
她睁开眼时,正伏在萧重背上,在一条狭窄的密道里疾行。石壁上的火把光影跳跃,映出萧重紧绷的侧脸和额角的汗。她下意识想动,却发现右手手腕被萧重用撕下的衣襟布条牢牢捆在他胸前,动弹不得。
“放开。”她声音嘶哑。
萧重脚步不停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克制:“你昏过去的时候,手在发光。银色的光。”
姜离心猛地一沉。她立刻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——被布条缠着,看不见。但左手……她悄悄将左手从萧重肩头挪开,借着后方陆昭举着的火把余光,瞥向指尖。
那抹银色,已经从指尖蔓延到了指根,皮肤下像流淌着水银,冰冷,僵硬。她试着弯曲手指,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,触感也迟钝了许多。
不能让他看见。
这个念头像冰锥刺进脑海。她几乎是本能地,在萧重下一个迈步、身体微微前倾的瞬间,左手猛地向下探去,五指狠狠插进了密道地面上不知积了多少年的、厚厚的灰尘与潮泥混合物里。
“你干什么?!”萧重感觉到背上的动静,低喝。
“别动!”姜离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尖锐,她将沾满污秽的左手举到萧重侧脸边,让他能看见那黑乎乎的一团,“我在处理‘反噬’!赵羽死了,他身上的‘国运’散了,总得有人接着!你以为那‘神’是白杀的?总得付出点代价!”
萧重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。姜离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的瞬间僵硬。她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此刻最深的恐惧——对那无法理解的力量的恐惧,以及对“代价”的恐惧。
“代价……就是变成这样?”萧重的声音干涩。
“这样?”姜离冷笑,将黑泥覆盖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,“这算什么?一点灰烬就能压住的‘外显’罢了。真正的代价……”她顿了顿,将嘴唇凑近他耳边,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,“是你得想清楚,萧重。神死了,接下来,你是要跪拜新的‘奇迹’,还是……跟着制造奇迹的疯子?”
萧重没有立刻回答。密道里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吸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赵羽的尸骨……”
“陆昭!”姜离立刻朝后方喊道。
“臣在。”陆昭的声音很近,带着压抑的喘息。显然,处理赵羽的“遗骸”和封锁消息,让他消耗巨大。
“封死了吗?用什么封的?”姜离问。
“按您昏厥前的指令,用预备在祖庙偏殿、原本用于安放先帝灵柩的备用玄铁内棺,已彻底封死。棺椁已移入冰窖,派了绝对可靠的人十二时辰看守。”陆昭汇报得一丝不苟,“对外,已放出消息:陛下感念上苍,龙体归天,已于祖庙祭礼中,沐浴天光,白日飞升。祥瑞已现,国丧从简。”
“很好。”姜离闭了闭眼,“看见棺内情况的人呢?”
陆昭沉默了一瞬,声音更低:“陛下……小陛下的遗骸,有些异常。骨骼上……刻有东西。像是……编号。极细小的数字。”
姜离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。编号?批次标记?果然……赵羽根本不是什么“天命所归”,他很可能只是一个被“制造”出来、用于某种目的的“产品”!甚至他的死亡,他的“飞升”,都可能在这个“剧本”里!
“多少人看见了?”她问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除了臣,还有当时抬棺的四名心腹小太监。他们吓坏了,但没敢声张。”
“编入你的死士营。”姜离毫不犹豫地下令,“从今天起,他们不存在了。终身服役,不得出宫,不得与任何外人接触。若有一人泄露半个字,四人连同其宫外亲族,皆以谋逆论处,夷三族。”
陆昭吸了一口凉气,但立刻应道:“……臣遵旨。”
“你……”萧重忍不住开口,声音复杂。
“觉得我狠?”姜离打断他,语气讥诮,“萧重,你看看这四周。看看我们走过的路。你以为我们是在跟人斗吗?我们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、能把皇帝变成编号的‘东西’斗!心软?心软的下场就是变成下一个编号,刻在不知道哪块骨头上!”
萧重背着她,看不到表情,但姜离能感觉到他脉搏的狂跳,通过那紧紧捆缚的布条传来。他在挣扎,在恐惧,也在被她说服。
就在这时,密道前方出现了岔路,一条向上,通往皇宫内苑;一条向下,更深,不知通向何处。萧重本能要走向上的那条。
“等等。”姜离忽然说,“走下面。”
“下面通向旧水牢,早已废弃。”萧重皱眉。
“我知道。”姜离说,“放我下来。”
萧重迟疑了一下,还是小心地将她放下,但仍紧紧抓着她的胳膊。姜离脚下一软,几乎站不住,全靠萧重撑着。她借着陆昭举高的火把,看向下方幽深的通道,又回头看了看萧重。
然后,她做出了一个让两人都猝不及防的举动。
她猛地将那只已经蔓延到腕部、被她用污垢草草掩盖的左手,伸向了石壁上正在燃烧的火把!
“姜离!”萧重骇然,想要拉回她的手,却慢了一步。
她的手背,结结实实地贴在了跳跃的火焰上。
预想中的皮肉焦糊味没有传来。甚至没有惨叫。姜离只是微微蹙了下眉,像是在忍受某种不适,但绝不是被火焰灼烧的痛苦。火舌舔舐着她手背上的污垢,很快将污垢烧得剥落,露出下面——
依旧是正常的皮肤颜色。只是那皮肤在火光映照下,隐隐有一种过于光滑、缺乏生命纹理的质感。火焰持续灼烧了足足三息,她的手背连红都没有红。
姜离缓缓抽回手,在萧重和陆昭震惊到空白的目光中,摊开手掌,活动了一下手指。
“看来,”她抬起眼,看向萧重,嘴角勾起一个疲惫却异常刺眼的弧度,“除了招惹‘反噬’,杀神……还有点别的好处。”
她将那只刚刚经历火焰却毫发无损的手,轻轻按在萧重紧抓着她胳膊的手上。触感冰凉。
“比如,”她轻声说,像在分享一个秘密,“金刚不坏。”
萧重像是被烫到一样,手指猛地一颤,却没有松开。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姜离的手,又缓缓移到她的脸上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翻涌着惊涛骇浪——恐惧、震撼、难以置信,以及一丝被强行点燃的、扭曲的希望。
姜离任由他看着,心中却一片冰冷。
手腕处,银色已悄然漫过腕骨。而那里,已经彻底感觉不到火焰的温度,也感觉不到萧重手掌的力度了。
只有一片虚无的、金属般的死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