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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牢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气,火把的光在石壁上跳动,映出七张年轻却惨白的脸。
柳莺跪在最前面,身子抖得像风里的叶子。她穿着御膳房最低等宫女的粗布衣裳,手指却异常干净,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——和周围那些真正做粗活、指甲缝里带着洗不净污渍的宫女截然不同。
姜离站在阴影里,没看她们,只是低头翻着手里那本从内务府调来的名册。纸页哗啦作响,在死寂的地牢里格外刺耳。
“殿下,”萧重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,低沉平稳,“七人已带到,按你的吩咐,是以‘选拔侍奉祖庙的圣女’为由调离原职,无人起疑。”
“嗯。”姜离应了一声,合上名册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,火光照亮她的侧脸。那七名宫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只有柳莺,在姜离走近时,飞快地抬了一下眼。
那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快速评估的、近乎职业化的审视。
姜离停在了柳莺面前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,声音很轻。
“奴、奴婢柳莺……”宫女的声音发颤。
“在御膳房做什么?”
“负责……负责清洗御膳器皿。”
“清洗器皿。”姜离重复了一遍,忽然伸手,抓住了柳莺的手腕,将她的手举到火光下,“这双手,可不像天天泡在油污碱水里的人。”
柳莺的脸色更白了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平日戴着手套……”
“是吗?”姜离松开了手,却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,“如果御膳房送错了膳食,惹得贵人震怒,你们通常怎么处置?”
柳莺愣了一下,嘴唇哆嗦着:“奴婢……奴婢不知……”
“不知?”姜离微微歪头,“那我来告诉你。通常,管事会推两个最低等的宫女出去顶罪,打死了事,这叫‘给贵人一个交代’。然后内部训诫,调整流程,防止再犯——这在你们那儿,叫什么?”
柳莺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她张了张嘴,一个词几乎要脱口而出,却又被她死死咬住。但那一瞬间的失态,已经足够清晰。
姜离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。
“危机公关不是这么做的。”柳莺终于还是没忍住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一种奇怪的、试图讲道理的语调,“你这样做只会激化矛盾,应该先控制舆论,找到关键人物进行沟通……”
地牢里一片死寂。
其他六名宫女茫然地看着柳莺,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。萧重站在姜离身后,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。
姜离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柳莺浑身汗毛倒竖。
“说得好。”姜离轻声说,然后毫无征兆地,右手成拳,狠狠砸在柳莺左侧肋骨下方!
“咔嚓——”
清晰的骨裂声在地牢里炸开。
柳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下去,脸瞬间涨成紫红色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。剧痛让她身体剧烈抽搐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姜离蹲下身,看着她在泥地上翻滚。
“疼吗?”她问。
柳莺已经说不出话,只能拼命点头。
“疼就对了。”姜离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‘系统’能屏蔽视觉干扰,能植入心理暗示,甚至能篡改记忆——但它屏蔽不了纯粹的、由物理损伤带来的神经痛觉。这是生物最底层的防御机制,任何数据覆盖都无法完全抹除。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所以,你不是‘备份载体’。”姜离下了结论,“你是个已经被部分激活的‘替代者’。你的底层意识里,还残留着被植入的‘现代常识’和‘职业反应’。”
柳莺蜷缩在地上,听到这句话,忽然停止了抽搐。
她抬起头,脸上还挂着涕泪,眼神却变得异常空洞,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怪异的、像程序出错般的笑容。
“井……底……”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,“冷宫……井底……有信号……增幅……要……更多的人……连接……”
萧重一步跨上前:“冷宫?”
“对。”姜离转身,语速极快,“和祖庙那台类似的东西。不能派人进去,那地方现在就是个精神污染源,进去的人会被反向植入暗示——直接夷平。”
萧重没有丝毫犹豫,转头对地牢外喝道:“陆昭!”
“末将在!”陆昭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“调重型投石机,目标冷宫区域,无需勘察,无需警告,直接轰击!直到所有建筑塌陷、地面翻覆为止!”
“遵命!”
陆昭领命而去,脚步声迅速远去。
地牢里重新安静下来。只剩下柳莺粗重的喘息,和其他六名宫女压抑的啜泣。
姜离走到火把旁,伸出手烤火。手腕处的银色,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,已经蔓延到了小臂中段。她不动声色地将袖子往下拉了拉。
大约半个时辰后,陆昭回来了。
他一身尘土,脸上还带着烟熏的痕迹,手里拎着一个用油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体。
“殿下,王爷。”陆昭单膝跪地,“冷宫已夷为平地,投石机轰击十七轮,地面下陷三尺,所有建筑均已坍塌。清理废墟时,在原本水井位置的下方,发现了这个。”
他将油布包裹放在地上,解开。
里面是一具尸体。
穿着一种从未见过的、斑驳绿褐色的紧身衣物,材质古怪。尸体已经半腐烂,但手中死死攥着一张硬质的、光滑的方形纸片。
陆昭将那张纸片小心取下,递给姜离。
姜离接过。
只看了一眼,她整个人如遭雷击。
照片。
那是一张彩色照片。背景是一间宽敞明亮的现代办公室,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。办公桌后,一个穿着白色衬衫、戴着细框眼镜的女人正在低头翻阅文件——那是她自己。穿越前的自己。
照片右下角,还有一行打印的小字:项目负责人:姜离。日期:2023年10月27日。
大脑深处传来尖锐的电流嘶鸣,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神经。姜离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,那张照片在她指尖微微晃动。
她猛地闭眼,再睁开时,脸上已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域外邪魔的幻术。”她声音平稳,将照片随手丢进旁边的火盆。
火焰“呼”地窜起,舔舐着光滑的相纸,发出刺鼻的气味。照片上的人像在高温中扭曲、焦黑,最终化为灰烬。
萧重的目光从火盆移向姜离垂在身侧的手。
她的指尖,还在极其轻微地颤抖。而袖口之下,一抹银色正悄然渗出,沿着手指的轮廓,几乎要蔓延到指尖。
他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忽然拔刀。
刀光在地牢里闪过一道冷冽的弧线。跪在地上的六名宫女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,便已倒在血泊中。最后,他走到仍在抽搐的柳莺面前,刀尖抵住她的心口。
柳莺空洞的眼睛看着他,嘴角那个怪异的笑容还在。
萧重手腕一沉。
刀锋没入。
然后他收刀,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,走到姜离面前。姜离抬头看他,眼神里带着询问。
萧重没解释,只是抓起她刚才微微颤抖的右手,用帕子仔细擦拭她指尖——那里沾了一点点刚才丢照片时,被火盆边缘木刺划出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血迹。
血迹是红色的。
但帕子擦拭过后,萧重将帕子折叠时,姜离看见,那帕子内侧接触过她指尖的位置,分明晕开了一小片极淡的银色。
萧重将帕子塞进自己怀中,贴肉收起。
他做完这一切,才抬眼看向姜离。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翻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要将眼前这个正在逐渐“非人”的存在死死锁在人间、锁在自己视线所及之处的偏执。
“清理完了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殿下,下一步去哪?”
姜离看着被他按在怀里的位置,那里藏着染了她银色血迹的帕子。
她慢慢收回手,转过身,朝地牢外走去。
“回宫。”她说,“名单上的人死了,但有些东西,才刚刚开始复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