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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牢外的天光刺得人眼睛发疼。
姜离走在前面，脚步很稳，右手拢在袖中。那银色还在蔓延，像某种活物，顺着指尖往手腕爬。她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、持续的麻痒，还有……一种奇异的牵引力。
萧重跟在她身后半步，呼吸粗重。他怀里那块帕子像烙铁一样烫着他。
“陆昭。”姜离没回头，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。
陆昭从拐角的阴影里闪身出来，甲胄轻响。“殿下。”
“带上你的人，跟我走。”姜离顿了顿，“不用太多，十个够用。要手脚干净，嘴巴更干净的。”
“是。”
陆昭没有多问一句，转身就去点人。萧重盯着姜离的背影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：“去哪？”
“去听听，那些在我脑子里吵了几百章的声音，到底是从哪个老鼠洞里发出来的。”姜离抬起右手，袖口滑落一截，露出的皮肤上银色纹路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，“它……在指路。”
萧重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内务府的库房深处，常年堆着前朝留下的破烂。霉味、灰尘味，还有陈年木料腐朽的气味混在一起。几个看守的老太监被陆昭的人按在墙角，嘴里塞了布团，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。
姜离停在最里面那堵墙前。
墙是青砖垒的，看上去毫无异常。但她右手掌心对准墙面时，那些银色纹路骤然发烫，皮肤下传来清晰的、被磁石吸引般的拉扯感。
“砸开。”她说。
陆昭一挥手，两名禁军抡起早就备好的重锤。
“轰——！”
青砖碎裂，后面不是实心土，而是一个黑黢黢的向下洞口。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涌出来——汗臭、血腥、还有……油脂燃烧的焦糊味，混着一种低沉的、永不停歇的“嘎吱”声。
萧重第一个拔刀，挡在姜离身前，率先弯腰钻了进去。
通道极窄，石阶陡峭，向下延伸了至少三四十级。越往下，那“嘎吱”声越响，空气也越闷热污浊。终于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萧重僵在出口处，刀尖垂了下来。
陆昭跟进来，倒抽一口冷气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、掏空地底形成的石窟。石窟中央，是一个由无数巨大木质齿轮咬合而成的、堪称恐怖的机械结构。齿轮有的比人还高，缓慢而沉重地转动着，发出折磨耳膜的摩擦声。而推动这些齿轮的……
是人。
是上百个几乎赤身裸体、瘦骨嶙峋的人。他们脖子上套着粗糙的皮绳，皮绳另一端固定在齿轮的辐条上。像拉磨的牲口一样，他们低着头，迈着麻木的步伐，永无止境地绕着圈子，用自身的重量和力气，带动着这庞然大物运转。
齿轮的轴承处，包裹着浸满油脂的麻布，摩擦生热，引燃油脂，提供微弱的光亮和……电力。姜离看到，粗陋的铜线从那些发热点引出，连接向石窟最深处一个高台。
高台上，摆着一张石椅。
椅子上坐着一个人——如果那还能称为人的话。他没有四肢，躯干被铁箍固定在石椅上，脖子上套着防止他低头或歪倒的颈枷。最骇人的是他的脸：眼皮被细线强行撑开，无法闭合，眼球布满血丝，正以极快的频率左右转动。每一次转动，都会牵动连接在眼角肌肉上的细铜丝，铜丝另一端系着悬挂在他头顶不同位置的几十个小铜铃。
“叮……叮叮……叮……”
铜铃随着他眼球的转动，发出杂乱却似乎有某种规律的声响。
“算官。”姜离轻声说，声音在齿轮的轰鸣中几乎听不见，“原来所谓的‘系统纠偏’，就是这么个玩意儿。”
萧重盯着那些推齿轮的奴隶，又看向高台上那具“人彘”，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。他忽然笑了起来，先是低低的笑，然后声音越来越大，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狂笑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！神迹？天命？他妈的……就这？就靠这群畜生……和这个怪物？！”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，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下一秒，笑声戛然而止。
萧重脸上的疯狂瞬间冻结成最纯粹的杀意。他猛地转身，刀光如匹练般挥出！
“噗嗤！”
第一个推齿轮的奴隶甚至没反应过来，头颅就滚落在地，无头的尸体还跟着惯性走了两步，才轰然倒下。颈血喷溅在缓慢转动的木质齿轮上，染出一片刺目的暗红。
“萧重！”陆昭惊喝。
但萧重已经听不见了。他像一头冲进羊群的疯虎，刀光所过之处，断肢横飞，惨叫被齿轮的轰鸣吞没。他并非在屠杀，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宣泄式的、彻底的毁灭。毁灭这肮脏的“神迹”，毁灭这让他和姜离被玩弄于股掌的“天命”！
一个，两个，十个……推齿轮的奴隶成片倒下。动力来源断绝，巨大的齿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，转动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。
高台上，那“算官”的眼球转动得更快了，铜铃响成一片刺耳的噪音，充满了某种绝望的催促意味。
姜离没有阻止萧重。她只是静静站着，看着这一切发生。
随着最后一个推齿轮的奴隶被萧重一刀劈成两半，最大的那个主齿轮，终于发出一声巨大的“咔嚓”断裂声，彻底停住了。
石窟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。
只有油脂燃烧的噼啪声，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。
也就在这一刹那——
姜离脑子里那持续了不知多久的、细微的、仿佛背景噪音般的电子杂音，消失了。
不是渐渐减弱，而是像被一刀切断电源般，骤然归于虚无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、绝对的清醒和冷寂，席卷了她的意识。世界从未如此清晰，如此……安静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，能听见石窟深处滴水的声音，能听见萧重粗重的喘息，和他刀尖血滴落地的“嗒”的一声。
她抬步，走向高台。
石椅上的“算官”眼球还在疯狂转动，但铜铃已经不再响了——连接铜铃的机括，也随着动力停摆而失效了。他只剩下无声的、绝望的抽搐。
姜离绕到石椅后面。那里有一个暗格，很隐蔽，但她伸手一按，一块石板就滑开了。
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，只有一枚印章。
印章是黑色的，非石非玉，触手冰凉。印纽雕刻成一种扭曲的、难以名状的符号。印章底部，是两个古老的篆字：
【归位】
一段信息，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姜离脑海：将此印盖于额心，执行者将彻底“归位”（抹除），世界线重置，一切回归“剧情”开始之前。
她拿起印章，转身。
萧重就站在高台下，浑身浴血，刀尖还在滴血。他仰头看着她，眼神里翻涌着刚才未散的疯狂，还有更深沉的、近乎凝固的东西。
姜离举起那枚黑色印章，让他能看清底部的字。
萧重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然后，他看到姜离笑了笑，手一松。
“啪嚓！”
黑色印章摔在石椅坚硬的地面上，四分五裂，碎成了十几块。
“听到了吗？”姜离的声音在死寂的石窟里回荡，清晰无比，“从这一秒开始，没有‘剧情’了。没有注定，没有修正，没有谁在背后发牌。”
她一步步走下高台，走到萧重面前，抬起自己的右手。
手背上、小臂上那些银色的纹路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，像是融化的水银渗回皮肤之下，露出底下正常的、属于人类的肉色。几息之间，银色消失无踪。
但姜离能感觉到，某种东西留下了。
她看着萧重，忽然开口：“你接下来会先眨一下左眼，然后右手拇指会无意识地擦过刀柄第三道缠绳，同时左脚脚跟会微微抬起半寸——你想后退，但忍住了。”
萧重僵住。
因为他左眼刚刚不受控制地眨了一下，右手拇指正擦过刀柄缠绳，左脚脚跟也确实抬起了微不可察的一点。
分毫不差。
姜离脸上的笑容加深了，那笑容里有一种冰冷的、掌控一切的意味。“看，这就是我们赢来的东西。不是天命，是‘权限’。”她伸出手，不是对着萧重，而是对着这血腥的洞窟，对着洞窟之上那个庞大的帝国，“这江山，一个人坐太冷，两个人分……正好。你掌你的生杀予夺，我定我的规矩方圆。如何，摄政王？”
萧重盯着她伸出的手，又看向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疲惫、隐忍或偶尔流露的脆弱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，和洞悉一切的微光。
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，像是想笑，又像是想咆哮。最终，他什么声音也没发出，只是缓缓地、极其沉重地，将自己沾满血污的手，握住了姜离干净的手。
握得很紧，指节发白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轰隆！！！”
一声闷雷，从极遥远的地表传来，穿透厚厚的土层和岩壁，闷闷地滚进这地下石窟。
紧接着，所有人都听到了另一种声音。
哗啦啦——
那是暴雨倾盆而下的声音。密集、狂暴、毫无征兆。
可现在是深秋，不该有这般暴雨。
更诡异的是，顺着石窟顶端岩缝渗下来的雨水，滴落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，竟不是透明的，而是……浓稠如墨的黑色。
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，随着黑色雨水的渗透，在血腥味中弥漫开来。
那是铁锈的味道。
浓烈、陈旧、仿佛埋藏了千百年的、一个时代彻底腐朽后的铁锈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