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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声还在头顶轰鸣,黑水顺着岩缝往下淌,那股铁锈味越来越重。
姜离的手还被萧重死死攥着,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血污黏腻,也能感觉到他指骨间那股几乎要捏碎她的力道。但她没抽手,只是抬起眼,看向石窟顶上那些渗水的裂缝。
“陆昭。”她的声音在雨声里异常清晰,“带人上去,看看外面什么情况。”
“是!”陆昭立刻点了几名禁军,转身就往通往地面的石阶冲。
萧重的手终于松了些,但没完全放开。他盯着姜离,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这雨……你早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姜离答得干脆,同时用力抽回了手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些已经蔓延到腕部的银色纹路——在昏暗的光线下,它们像活物一样微微起伏。“但我知道,地底下烧了那么多穿孔纸带,烟尘往上走,遇上高空水汽,凝结成带碳的雨,不奇怪。”
她说着,已经快步走向石窟边缘,那里有几块从地面塌陷时掉落的汉白玉地砖。黑雨滴在上面,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,砖面竟冒起一缕极淡的白烟,留下焦黑的腐蚀痕迹。
“看见了吗?”姜离指着那痕迹,“不是血,是碳。烟尘里的碳颗粒混在雨里,有弱酸性,腐蚀石材——不是什么冤魂索命,是物理现象。”
萧重跟了过来,他盯着那冒烟的砖,眼神沉得吓人。“百姓不会管什么物理现象。”
“所以不能让他们看见这个。”姜离直起身,转向刚刚从石阶返回的陆昭,“怎么样?”
陆昭脸色发白:“殿下,外面全乱了!雨是黑的,宫外已经有人在喊……说这是天罚,是、是您触怒了……”
“触怒什么?”姜离打断他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触怒老天,还是触怒死了的先帝?”她不等陆昭回答,快速下令,“你现在立刻去办三件事:第一,调集城内所有石灰和碱水,越多越好;第二,让禁军披上油布,把宫前广场和主要街道的汉白玉地面全部洒上碱水,当众洒,动静越大越好;第三,找几个嗓门大的,混在人群里喊——就说这黑雨是先帝飞升时,洗尽人间污浊留下的‘净世天水’,沾到地面冒烟,是在净化邪祟。”
陆昭愣了一瞬,但立刻抱拳:“属下明白!”
他转身就要走,姜离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碱水洒上去,中和酸性,冒烟会停。等停了,你让人取一杯过滤后的雨水,送到我这儿来。”
“殿下,那水……”
“照做。”
陆昭咬牙,快步离去。
石窟里只剩下姜离和萧重,还有几名守在远处的亲卫。雨声掩盖了大部分声音,萧重往前踏了一步,几乎贴到姜离面前。
“你手上的东西,”他盯着她缩在袖中的右手,“根本没处理干净,对不对?”
姜离没否认,也没承认。她只是抬眼看他:“摄政王现在要追究这个?”
萧重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。他毫无预兆地往后退开几步,同时厉喝:“所有人,退到石阶下!没有本王命令,不准上来!”
亲卫们面面相觑,但不敢违抗,迅速退了下去。
长廊尽头,只剩下他们两人。黑雨从岩顶滴落,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溅开一朵朵墨色的花。
萧重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他的眼神变了,那种偏执的、审视的、近乎疯狂的神色又涌了上来。“姜离,”他慢慢说,“让本王看看,你到底还藏着多少……非人的本事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左手猛地一扬!
一道寒光破开雨幕,直射姜离面门——是他随身那柄贴身短刀,出手毫无征兆,快得只剩残影。
姜离在刀离手的前一瞬,脑中已经炸开一片冰冷的轨迹图。三秒,刀尖的路径、速度、自己侧身的角度、贴墙的位置……所有数据瞬间生成。她没有躲,甚至没有大幅移动,只是在那刀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,极其精准地将身体往右侧一靠,后背贴上冰冷的石壁。
“嗖——”
刀尖擦着她的左鬓角掠过,割断几缕发丝,深深钉入她身后的岩壁,刀柄兀自震颤。
整个过程,快得仿佛只是眨了一下眼。
姜离甚至没有喘气。她慢慢转过头,看向钉在墙上的刀,又看向长廊那头的萧重。
萧重站在原地,手还保持着投掷后的姿势。他盯着姜离,瞳孔深处那点偏执的色泽,在这一刻浓得化不开。那不是看人的眼神,是看某种……无法理解之物的眼神。
“果然。”他哑声说,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你的反应,根本不是人能有的。”
姜离没接这话。她伸手,握住刀柄,用力将短刀从岩壁里拔了出来。刀身冰凉,她反手将刀尖朝向自己,递还给萧重。
“摄政王试完了吗?”她问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试完了,就该去办正事了。雨不会一直下,但流言会。”
萧重盯着她递过来的刀,许久,才伸手接过。指尖相触的瞬间,他感觉到她皮肤上那些银色纹路微微凸起的触感。
他收回手,转身,大步走向石阶。“本王去宫门看看。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回头,“好自为之。”
姜离看着他消失在石阶下方,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她抬起右手,掀开衣袖——银色纹路已经爬过了手腕,正在向小臂蔓延。它们像有生命一样,随着她的心跳微微搏动。
她放下袖子,也朝石阶走去。
宫门外已经乱成一团。黑雨滂沱,不少百姓跪在雨里磕头,喊着“天罚”;一群御史正被陆昭带人拦在宫门前,个个淋得透湿,却还在高喊“妖妃误国,天降黑雨示警”。
姜离登上宫门旁的瞭望台。雨幕中,她的身影清晰可见。
“殿下!”一名老御史看见她,嘶声喊道,“此乃天怒!您还不——”
“天怒?”姜离的声音透过雨声传下去,不高,却奇异地压住了嘈杂,“诸位看清楚了。”
她抬手,指向宫前广场。那里,禁军正将一桶桶碱水泼洒在汉白玉地砖上。碱水与黑雨接触的瞬间,滋滋作响,白烟冒起——但很快,烟就散了。被腐蚀的地砖停止了冒烟,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深色水渍。
“先帝飞升,洗尽人间铅华。”姜离朗声道,声音在雨中传开,“这黑雨,便是净世天水。它所过之处,邪祟显形,污浊净化——诸位看见的冒烟,正是它在涤荡阴秽!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
就在这时,陆昭快步登上瞭望台,将一只玉杯递给姜离。杯中是半杯经过细纱过滤的雨水,颜色依旧深黑。
姜离接过,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,举杯,仰头,一饮而尽。
雨水泥浊的味道混着碱水的涩味冲进口腔,她面不改色地咽下,将空杯倒转。
“天水净世,”她看着下方鸦雀无声的人群,“本宫饮之,以证清明。”
短暂的死寂后,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:“圣女……圣女显灵了!”
接着,喊声如同潮水般涌起。跪拜的人越来越多,那些御史僵在原地,脸色灰败。
姜离转身走下瞭望台,将空杯丢给陆昭。“派人盯着,风向变了就收队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另外,去先帝书房,把所有暗格、夹层再查一遍,任何写着字、画着图的东西,全部拿来给我。”
“是。”
雨在傍晚时分停了。
姜离坐在赵羽书房里,面前摊着陆昭刚刚送来的几份东西。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笔记,直到她翻开一本看似普通的《农桑辑要》,从封皮夹层里,抽出了一张纸。
纸上画着复杂的网格,标注着时辰、方位,还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。最上方写着一行字:**大梁疆域降雨预测图(精度:刻)**。
图上的标记显示,今日申时三刻,京师将有“黑雨”,持续一个时辰。
预测时间,精确到“刻”。
姜离盯着那张图,手指慢慢收紧。这不是占卜,不是玄学——这是观测,是计算,是基于大量数据的气候模型推演。
“修正者”不仅干预事件,他们还在观测这个世界,像观察实验室里的培养皿一样,记录着每一刻的变化。
她拿起那张图,走到烛台边,将纸角凑近火焰。
火舌舔上来,迅速吞噬了那些精密的网格和标注。姜离看着它烧成灰烬,落在铜盆里。
这种东西,不能留。预知权,只能握在她一个人手里。
“殿下。”陆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有些急促。
“进来。”
陆昭推门而入,脸色很难看。“内务府后巷的排水口,清淤的人……钩上来一具尸体。”
“尸体?”
“是。穿着……很怪的白褂子,不是咱们的衣裳。身上没有外伤,但嘴里塞满了泥。”陆昭顿了顿,“还有,从他兜里,搜出了这个。”
他递过来一张叠起来的纸。
姜离展开。
纸上是用炭笔画的,线条精准得可怕——是她的全身解剖图。骨骼、肌肉、脏器,标注得清清楚楚。在图旁空白处,写着一行小字:
**目标已产生物理抗性(参见测试记录337-339),常规干预失效。建议:执行物理格式化。**
纸的右下角,盖着一个模糊的红色戳印,印文是:
**【数据纠偏中心·清理组】**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