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动门感应到人影,发出"叮咚"一声提示音。苏念条件反射地抬头,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装的女人快步走进来,高跟鞋在瓷砖地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。她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,腋下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。
这是苏念做夜班的第五天。她已经学会在客人进门的头三秒内判断对方的类型:匆忙型、闲逛型、逃避型。这个女人属于第一种——她目标明确,直奔泡面货架,拿了两桶红烧牛肉面,又转身去冷柜拿了一瓶乌龙茶,全程不超过三十秒。
结账的时候,苏念注意到她的手。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涂着淡粉色的甲油,可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勒痕——那是长期戴戒指又突然摘掉才会留下的痕迹。苏念没有多看,扫了条码,报了价格。
"十五块八。"
女人刷了手机,拎起东西准备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停住了,转过身来问:"你们这儿有热水吗?"
"有的,那边角落里有饮水机。"苏念指了指。
女人犹豫了一秒,又走了回来。她把泡面放在吧台上,撕开包装,接了热水,然后坐了下来。苏念注意到她撕调料包的动作很用力,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。
"你也是加班到现在?"苏念试探着问了一句。
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扯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:"算是吧。"
苏念不再追问。她想起小周说的规矩——别多问。可这个女人显然不是普通的加班族。她的西装是定制款,公文包是某个轻奢品牌,手腕上的表苏念不认识牌子但一看就不便宜。这样的人,深夜在便利店吃泡面,多少有些反常。
泡面焖了三分钟,女人揭开盖子,热气扑上来,模糊了她的眼镜。她摘下眼镜,露出一张素净的脸。没了眼镜的遮挡,苏念发现她其实很年轻,大概二十七八岁,眼角有一道细纹,是那种长期对着电脑屏幕才会有的纹路。
她吃了几口面,忽然说:"你知道离婚要准备什么材料吗?"
苏念愣住了。
女人似乎也觉得自己问得突兀,苦笑了一下:"抱歉,我不该问你这个。我就是……突然不知道该问谁了。"
"我没结过婚,"苏念老实说,"但我听说要身份证、结婚证、户口本,如果有财产争议还要——"
"没有财产争议。"女人打断她,"我们没什么财产。一套按揭的房子,还在还贷。一辆车,是他的。存款……也没什么存款。"
她说"他"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陌生人。
"我们结婚三年,"她继续吃面,声音闷闷的,"三年里他有两年在出轨。我是上个月才发现的,看了他的手机。他说是'一时糊涂',求我原谅。我说好。然后又发现了一次。"
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把一杯温水推过去。
"我今天去咨询了律师,"女人说,"律师说,如果协议离婚,财产对半分,房子归一方,给另一方补偿。可我们房子的贷款还没还完,市值还跌了,卖了也不够还贷。律师说,最坏的情况,房子卖了,还完贷款,一分钱不剩。"
她放下筷子,看着泡面碗里飘着的几粒葱花:"三年婚姻,最后可能一分钱都分不到。你说可笑不可笑?"
苏念沉默了一会儿,说:"不可笑。但也不亏。"
女人抬头看她。
"不亏?"她皱眉。
"你才二十七八岁,"苏念说,"现在离开,你还有大半辈子。如果再拖十年、二十年,到时候你四十多岁,带着孩子,财产更难分,人更难走出来。现在虽然一分钱分不到,但你分到了自己。"
女人怔住了。她看着苏念,眼神复杂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"你……你也是?"她小声问。
苏念摇摇头:"我没结过婚。但我辞过一份很好的工作。所有人都说我亏了,可我知道,如果不走,我亏的会更多。有些东西,早丢早好。"
女人没有说话。她低头把剩下的泡面吃完,喝完了最后一口汤。她站起来,把垃圾扔进桶里,整理了一下衣服,重新戴上眼镜。
"谢谢你。"她说。
"不客气。"
她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,回头说:"你说的对。分不到钱,但分到了自己。"
门开了,风铃响了,她走了。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苏念在笔记本上写:"深夜来吃泡面的人,吃的不是面,是一个人做决定前最后的犹豫。"
她想起那个女人的无名指,那道浅浅的勒痕。戒指摘掉了,痕迹还在。但痕迹也会消失的,苏念想,就像所有伤口一样,给它时间就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