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步话机里的女声还在继续:“……物理格式化失败,启动备用方案。数据回收程序,将于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姜离的声音很轻,却让那头的女声顿了一下。
她没看萧重几乎要捏碎步话机的手,也没看陆昭瞬间绷紧的脊背,只是盯着步话机侧面一个几乎看不见的、被灰尘覆盖的金属铭牌。上面刻着一行小字:**频率校准记录——摘星阁顶楼,丙寅年七月初三。**
“丙寅年……”姜离低声念着,脑子里飞快地换算着年份,“是前朝末帝在位最后一年。七月初三……先帝驾崩前半个月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荒宅的断壁残垣,投向皇城中心那座高耸入云的建筑轮廓。
“最高点,最显眼,也最容易被忽略。”姜离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没什么温度,“灯下黑。他们把老巢,安在皇帝眼皮子底下,安在号称‘离天最近’的摘星阁。”
萧重眼底的血色翻涌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。”姜离打断他,手指摩挲着步话机冰凉的金属外壳,“信号衰减不对。这种老式步话机的有效通讯距离,在无中继的情况下,超不过皇城范围。而刚才的语音清晰度,杂音分布……发声源,就在附近。很近。”
她看向摘星阁的方向:“就在那儿。”
陆昭倒吸一口凉气:“摘星阁是皇家禁地,常年有内侍看守,每旬清扫一次,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怎么不可能?”姜离把步话机扔回盒子里,“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。何况,如果看守的人,清扫的人,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的人呢?”
萧重已经转身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:“陆昭,调你手下最信得过的五十人,要快,要静。包围摘星阁,许进不许出。”
“是!”
“不用太多人。”姜离叫住陆昭,“人多动静大,反而打草惊蛇。就我们三个上去。”
萧重皱眉看她。
姜离活动了一下手腕,那上面银色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:“上面的‘东西’,不是靠人多能解决的。他们擅长的是机关,是算计,是躲在暗处操控一切。对付这种人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向萧重:“得用更快的刀,更疯的打法。”
***
摘星阁一共九层,飞檐斗拱,朱漆斑驳。
第一层殿门虚掩,里面空无一人,只有常年不散的檀香味。姜离走在最前面,脚步很轻,眼睛却像鹰一样扫过每一寸地面、墙壁、梁柱。
踏上通往二层的木楼梯时,她突然停下。
“退后一步。”她说。
萧重和陆昭立刻照做。
几乎就在他们后退的瞬间,楼梯转角处一块不起眼的青砖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两侧墙壁猛地弹出三排弩箭孔洞,寒光闪烁的箭矢在机簧绷紧的嗡鸣中蓄势待发。
但箭没有射出来。
因为姜离在青砖响动的同一刻,已经侧身贴在了楼梯另一侧的墙壁死角。那位置恰好是弩箭覆盖的盲区。
“红外触发。”姜离盯着那块青砖边缘一道几乎看不见的、被灰尘遮掩的细缝,“踩上去,阻断光束,机关就启动。设计得很精巧,可惜……”
她看向萧重:“左边第三块墙板,后面是机关盒。砸了它。”
萧重没有半分犹豫,一拳轰出!
“砰!”
木屑纷飞。墙板后面露出一个精铁打造的匣子,里面齿轮咬合,簧片紧绷。萧重五指如钩,直接插进铁匣缝隙,内力迸发,硬生生将整个机关核心拧成了麻花!
机括崩坏的刺耳声音响起,墙壁里的弩箭孔洞缓缓缩了回去。
“走。”姜离继续往上。
第三层,是悬挂铜铃的感应线。
第四层,是涂了剧毒的翻板。
第五层,第六层……
每一层,姜离都在机关触发前的刹那精准避开,然后指出核心位置,由萧重用最暴力的方式摧毁。她的动作快得几乎出现残影,那种对危险的预判不再是模糊的感觉,而成了某种清晰的、刻入骨髓的本能。
三秒。她总能提前三秒“看到”危险从哪里来。
陆昭跟在后面,看得心惊肉跳,又忍不住热血沸腾。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配合——一个像鬼魅般预知一切,一个像凶兽般摧毁一切。没有言语,没有眼神交流,却默契得可怕。
第八层到第九层的楼梯格外陡峭。
姜离在最后一级台阶前停下,抬头。
阁顶的门,是开着的。
里面没有神仙,没有怪物,只有一股陈旧的、混合着药味和灰尘的气息飘出来。
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,从里面传来:
“进来吧,孩子。老身等你……很久了。”
姜离迈步走了进去。
阁顶很宽敞,四面都是窗户,可以俯瞰整个皇城。正中央,摆着一张巨大的木制轮椅,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妇人。她穿着早已褪色的宫装,头发稀疏雪白,脸上布满深壑般的皱纹,一双手枯瘦得像鸡爪,搭在轮椅扶手上。
但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有些瘆人,直勾勾地盯着姜离。
“前朝太妃,周氏。”萧重认出了她,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,“先帝登基后,你就‘病逝’了。原来一直躲在这里。”
周太妃扯了扯嘴角,算是笑了:“不是躲,是守着。守着大梁最后一点……干净的根。”
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姜离身上,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珍贵的器物:“‘Save’计划,从来不是为了杀你,姜离。是为了保存。保存最纯正的皇室血脉,保存能让这个血脉延续、优化的……智慧。”
她枯瘦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:“你是被选中的‘活体芯片’。你脑子里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、想法、甚至你那种预判危险的能力……都是我们一点点‘植入’的。为的,就是有朝一日,你能用这些,优化皇室的子嗣,让大梁的国祚,千秋万代。”
阁顶一片死寂。
陆昭握紧了刀柄,萧重眼底杀机几乎凝成实质。
只有姜离,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开始很轻,然后越来越大,笑得她肩膀都在抖,笑得周太妃皱起了眉。
“优化?保存?”姜离止住笑,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,“老太妃,你编故事前,能不能先把自己留下的漏洞补一补?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逼近轮椅:“如果真是为了保存血脉,优化基因,你们会在机房里放那种碰一下就炸、连骨头渣都不剩的自毁印章?会在每一步都设下要人命的机关?会在我稍有脱离掌控的迹象时,就迫不及待地想把我‘物理格式化’?”
周太妃的脸色微微变了。
“你们不是在保存什么。”姜离的声音冷了下去,“你们是在害怕。害怕我这个‘芯片’产生自我意识,害怕我脱离你们的控制,害怕我……反过来污染你们那‘纯净’的血脉。”
她转过身,不再看周太妃,目光落在阁顶正中央一根粗大的、雕刻着繁复纹路的铜柱上。铜柱顶端,嵌着一块拳头大小、散发着微弱蓝光的晶石。
那是整个摘星阁,或许也是整个“修正者”网络的信号中枢。
“我不是你们的工具。”姜离说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从来都不是。”
她突然伸手,夺过了萧重腰间的长剑!
萧重一怔,却没有阻拦。
姜离握紧剑柄,那剑对她来说有些沉,但她手臂很稳。银色纹路从她手腕蔓延到手背,在接触到剑柄的瞬间,似乎亮了一下。
她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那根铜柱,朝着那块蓝色晶石,狠狠刺去!
“我是基因,也是病毒。”
剑尖撞上晶石,爆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和耀眼的蓝白色电光!
“但我唯独——”
晶石彻底炸开,碎片四溅。铜柱上的纹路寸寸断裂,整个摘星阁仿佛都震动了一下,那些隐藏在暗处的、维持着某种无形联系的“东西”,在这一刻齐齐崩断!
“——不是你们的工具!”
蓝光熄灭。阁顶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、惨淡的天光。
姜离松开剑柄,踉跄了一下,被萧重从身后扶住。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,仿佛有什么一直附着在意识表层的东西,被硬生生撕扯掉了。随之而来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“轻松”和“完整”。
那三秒预判,不再是什么外来的馈赠或诅咒。它流淌在她的血液里,成了呼吸一样自然的本能。
就在这时,萧重松开了扶着她胳膊的手,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到她面前。
是那枚刻着“Save”的弹壳。
但现在,弹壳被一股可怕的内力硬生生捏扁了,扭曲的金属内侧,用刀尖刻着两个崭新的、深深刻进去的字:
**共主。**
姜离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抬起眼,看向萧重。
萧重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、复杂至极的东西——有杀伐后的疲惫,有决断后的释然,还有一种近乎认命的、沉重的平静。
他没有说话。
但这两个字,已经说了一切。
姜离伸出手,接过了那枚被捏扁的弹壳。金属边缘有些硌手,带着他掌心的温度。
她把它攥进手心,攥得很紧。
窗外,皇城依旧沉默地匍匐在脚下。但有些东西,从这一刻起,已经彻底不一样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