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,褪黑素摆在最显眼的位置。苏念刚来的时候觉得奇怪——一家便利店,为什么把保健品放在收银台旁边?后来她发现,深夜来买褪黑素的人,比买口香糖的还多。
凌晨一点四十分,一个穿着连帽卫衣的年轻人走进来,直奔收银台,拿了两瓶褪黑素,又折回去拿了一盒眼罩。他大概二十出头,脸上带着一种苏念很熟悉的表情——不是疲惫,是那种长期跟睡眠搏斗之后特有的、灰败的倦意。
"三十八块五。"苏念扫了码。
年轻人付了钱,没有走。他靠在收银台边上,拆开褪黑素的包装,直接抠了两粒出来,就着矿泉水吞了下去。
"这个不能多吃,"苏念忍不住说,"说明书上写了一次一粒。"
"我知道。"年轻人说,"一粒对我没用。"
"你试过别的方法吗?比如——"
"都试过。"他打断她,"数羊、冥想、泡脚、喝牛奶、听白噪音、吃中药、针灸、跑步、不玩手机。能试的我都试了。没用。"
苏念看着他。他的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揍了两拳,皮肤暗沉,嘴唇干裂。他看上去至少有三天没好好睡觉了。
"你失眠多久了?"
"两年。"他说,"大学毕业那年开始的。"
苏念沉默了一下。两年失眠,对一个二十出头的人来说,意味着他的整个成年生涯都在跟睡眠作战。
"你知道失眠最痛苦的是什么吗?"年轻人忽然说,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倾诉的渴望,"不是睡不着。睡不着你可以起来做事。最痛苦的是——你困得要死,眼睛都睁不开了,可一闭上眼,脑子就开始转。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,不停地想事情。想过去的,想未来的,想那些根本没用的事。越想越清醒,越清醒越焦虑,越焦虑越睡不着。然后天就亮了。"
苏念听着,心里有些发紧。她想起自己辞职前的那段日子,也有过类似的经历。不是失眠,是那种脑子停不下来的感觉。躺在床上,脑子里像开了十几个浏览器标签页,每一个都在播放不同的内容,关都关不掉。
"你去看过医生吗?"她问。
"看过。开了安眠药,我不敢吃。怕上瘾。"
"褪黑素吃多了也不好。"
"我知道。"年轻人苦笑,"可你告诉我,还有什么办法?我已经两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了。白天上班,困得站着都能睡着,可一到晚上,躺到床上,就精神了。我有时候觉得,我的身体跟我的脑子是两个人。身体想睡,脑子不让我睡。"
苏念想了想,说:"你有没有想过,你的脑子为什么停不下来?"
年轻人愣了一下。
"我是说,"苏念解释,"失眠很多时候不是身体的问题,是心理的问题。你的脑子不停地转,是因为它在处理一些白天没处理完的东西。你白天在做什么?"
"上班。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。"
"压力大吗?"
"还行。"他说,但眼神躲了一下。
苏念没有追问。她知道,深夜的便利店不是审讯室,她没有资格逼一个陌生人交底。但她还是说了一句话:"我以前也这样过。后来我发现,让我睡不着的不是工作本身,是我对工作的态度。我总觉得做得不够好,总觉得会被淘汰,总觉得别人比我强。这些想法白天被我压着,晚上就冒出来了。"
年轻人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"后来我辞了那份工作,"苏念说,"我不是建议你也辞职。我是说,也许你可以想想,到底是什么让你睡不着。找到了,才有可能放下。褪黑素能帮你入睡,但帮不了你安心。"
年轻人沉默了很久。他把褪黑素放进口袋,低声说了句"谢谢"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回头问:"你辞职以后,睡得着了吗?"
苏念想了想,诚实地说:"好多了。不是马上就好,但慢慢好了。"
他点了点头,推门走了。
苏念在笔记本上写:"失眠是城市的流行病。我们治得了症状,治不了病因。病因不在身体里,在生活里。"
她看了一眼货架上那排褪黑素,整整齐齐的小瓶子,像一排沉默的士兵。每个瓶子背后,大概都藏着一个睡不着的人。这座城市有几百万人在失眠,而她这家小小的便利店,每晚会卖出十几瓶褪黑素。
她忽然觉得,深夜的便利店像一座灯塔。不是给迷路的船指路,是给睡不着的人留一盏灯。你睡不着,没关系,至少这里还亮着。你可以来买一瓶褪黑素,也可以只是坐一会儿。天总会亮的,在那之前,你不是一个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