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十五分,一个穿着反光背心的男人推门进来,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烟酒味。他个子不高,皮肤黝黑,看上去四十来岁,手里拎着一个折叠电动车,车轮上沾着泥。
"红牛来两罐。"他把电动车靠在门口,走到冷柜前,自己拿了两罐红牛,又拿了一个面包。结账的时候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,一枚一枚地数。
苏念看着他数钱的手——粗糙、皲裂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。那是一双干过很多种活的手。
"十五块。"苏念报了价。
男人数够了钱,推过来。苏念把红牛和面包装进袋子里递给他。他没有走,靠在收银台边上,打开一罐红牛,咕咚咕咚灌了半罐。
"你这班上到几点?"他问。
"早上七点,白班的人来接班。"
"那还行。"男人点点头,"我跑到凌晨三点就收工。再晚,身体扛不住。"
"你做代驾多久了?"
"三年。"他说,"以前在工厂上班,厂子倒了,出来干代驾。"
苏念给他倒了杯热水,他接过来,暖了暖手。
"代驾这活,看着自由,其实不自由。"他说,"你得等单。有时候等一晚上,就两三单,挣个百十来块。有时候运气好,能跑五六单。但碰到喝多了的客人,吐你车上、骂你、不给钱,你也得忍着。有一次,一个客人喝多了,在车上撒酒疯,打了我一拳。我能怎么办?打回去?打回去我就完了,平台封我号,我就没饭吃了。"
"报警呢?"
"报了。警察来了,说调解调解,让客人道个歉,赔了两百块。两百块。"他苦笑,"我被打了一拳,赔两百块。你说这算什么?"
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想起自己以前在公司的时候,偶尔应酬喝酒,也叫过代驾。她从来没想过,深夜把她安全送回家的那个人,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。
"你每天晚上都跑?"
"基本上。"他说,"白天睡几个小时,晚上出来跑。周末生意好,多跑跑。平时单少,就慢慢等。"
"家里呢?"
"老婆在老家,带两个孩子。"他说到孩子,眼神柔和了一些,"大的上初中了,小的刚上小学。成绩都还行。我每个月往家里打三千块,剩下的自己花。"
"三千块够吗?"
"不够也得够。"他说,"我在城里租了个床位,一个月五百。吃饭就在便利店解决,面包、泡面、偶尔来份盒饭。花不了多少。"
苏念看着他手里的红牛。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代驾司机总是买红牛——他们不是喜欢喝,是需要。深夜开车,不能犯困,一犯困就可能出事。红牛是他们的燃料,跟电动车的电一样,缺了就跑不动。
"你想过换个工作吗?"苏念问。
男人想了想,摇摇头:"换什么呢?我四十多了,没学历,没技术。工厂不要了,工地太累干不动了。代驾至少自由,挣多挣少自己说了算。等孩子大了,我就回老家,开个小卖部,够吃够喝就行。"
他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个早就想好的计划。苏念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,他们的生活没有起伏,没有戏剧性,就是日复一日地干活、挣钱、养家。他们不会上新闻,不会被关注,可他们撑起了这座城市最底层的运转。
"你今天跑了多少单?"苏念问。
"四单。最后一单,从酒吧送到郊区,二十多公里,挣了一百二。还行。"他说着,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。
苏念看着他,心里有些酸。一百二十块,是她以前在公司喝一杯咖啡的钱。可对这个男人来说,这是一单生意,是孩子下个月的生活费,是老家小卖部梦的一块砖。
男人喝完红牛,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。他拿起面包,揣进口袋,说是留着明天早上吃。然后他拎起折叠电动车,推门走了。
"注意安全。"苏念说。
"放心。"他回头笑了笑,"干了三年了,没出过事。"
门关上了,风铃叮当响。苏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,反光背心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,像一只萤火虫。
她在笔记本上写:"深夜的城市,有两类人在路上。一类是喝醉了被送回家的人,一类是送他们回家的人。前者付钱,后者挣命。他们擦肩而过,互不相识,却构成了这座城市深夜最真实的生态。"
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凌晨一点四十五分。夜还长,下一个客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。但她知道,一定会来。因为这座城市从来不缺夜归人,而她这家便利店,永远亮着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