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三。
这个数字像一颗定时炸弹,在外卖骑手老秦的手机屏幕上闪烁。他冲进便利店的时候,头盔都没摘,满头是汗,脸上写满了焦急。
"充电宝!充电宝有吗?"他的声音很大,把正在打瞌睡的苏念吓了一跳。
"有的,在收银台旁边。"苏念指了指共享充电宝的机柜。
老秦快步走过去,扫了码,弹出一块充电宝。他手忙脚乱地插上线,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红色的电池图标慢慢变成橙色,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
"差点完了。"他自言自语,"再没电,这单就超时了。"
苏念看了一眼墙上的钟——凌晨十二点四十分。这个时间还有人点外卖?
"你跑夜班?"苏念问。
"嗯。夜班单少,但单价高。白天一单四块五,夜班一单能到七八块。"老秦靠在收银台边上,一边等手机充电,一边说话。他三十出头,脸被风吹得粗糙,嘴唇干裂,但眼睛很亮,带着一种被生活磨过但没磨灭的机灵劲儿。
"你今天跑了多少单?"
"从下午五点到现在,二十三单。"他说,"今晚运气不错,有好几个大单。最远的一单,送到郊区的一个小区,八公里,挣了十二块。"
苏念算了一下,二十三单,平均六块,大概一百三十多块。从下午五点到凌晨一点,八个多小时,一百三十块。时薪不到二十块。这还没算电动车充电、吃饭、手机流量的成本。
"够花吗?"她问。
老秦笑了笑:"一个人够。我老婆在老家带娃,我每个月往家打四千。剩下的自己花。房租六百,吃饭——"他指了指货架上的泡面,"基本就靠这个。"
苏念给他倒了杯水。他接过来,一口气喝完。
"你知道跑外卖最怕什么吗?"老秦说,"不是刮风下雨,不是路远单多。最怕手机没电。手机一没电,你就跟系统断了,单接不了,导航看不了,客人联系不上你。超时了扣钱,差评了扣钱,投诉了封号。我们这些人,命都系在手机上。"
他晃了晃手里的充电宝:"这玩意儿就是我的第二条命。我随身带两个充电宝,今天两个都用完了,才跑来借的。"
"你们没有休息时间吗?"
"有。系统规定跑四个小时休息二十分钟。可你休息了,单就给别人了。你不跑,别人跑。这行就是这样的,你不拼命,钱就让人挣走了。"老秦说,"我一天跑十二个小时,有时候十四个小时。一个月休息两天,下雨天也跑。上个月挣了八千多,这个月差一点,估计七千出头。"
苏念看着他。八千块,在这座城市不算少,可这是用每天十四个小时、一个月二十八天换来的。她想起自己以前在公司,朝九晚六,偶尔加个班就觉得自己很辛苦。跟老秦比起来,那算什么?
"你干这行多久了?"
"两年。以前在工地搬砖,腰伤了,干不了了。朋友说跑外卖自由,就来试试。自由是自由,可这自由是用命换的。"他拍了拍自己的腰,"腰还是疼,但骑车比搬砖好一点。"
"想过换工作吗?"
"想过。可换什么呢?我没学历,没技术,就会卖力气。外卖至少门槛低,有辆电动车就能干。等攒够了钱,我想回老家开个小店。卖什么呢……还没想好。也许是早餐店,也许是修车铺。反正不跑外卖了。"
他说着,手机充到了百分之十五。他拔下充电宝,还回机柜。
"够了,够跑完这一单了。"他说,"谢谢你啊,妹子。"
"注意安全。"苏念说。
"放心。"他戴上头盔,推门走了。门口停着他的电动车,车筐里放着一个保温箱,箱子上贴着外卖平台的logo。他跨上车,拧动把手,电动车嗡嗡地冲进了夜色里。
苏念看着他的尾灯消失在街角,心里有些复杂。她想起最近看到的一篇报道,说全国有上千万外卖骑手,他们穿梭在城市的每一条街道,把热饭送到每一个点单的人手里。可没有人关心他们吃没吃饭,他们的手机有没有电,他们的腰疼不疼。
她在笔记本上写:"外卖系统是一个精密的机器,骑手是其中的零件。零件不需要被关心,只需要运转。可零件也是人,也会累,也会疼,也会怕手机没电。深夜便利店的充电宝,是他们为数不多的补给站。充的不只是电,是继续跑下去的力气。"
她看了一眼充电宝机柜,六块充电宝已经借出去三块。每一块背后,大概都有一个正在赶路的人。她忽然觉得,这家便利店不只是卖东西的地方,它是城市深夜运转的一个节点,连接着无数个像老秦一样的人。
她站起来,去把货架上空了的泡面补满。不知道下一个进来的,会是什么样的客人。但不管是谁,这里都有热水、有泡面、有充电宝,还有一盏不灭的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