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瓶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那个男人把三瓶啤酒一字排开在吧台上,像是在摆什么仪式。他三十来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。
苏念扫了码,报了价格。男人付了钱,拧开第一瓶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他喝酒的样子不像享受,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——快速、机械、不带感情。
"你一个人喝三瓶?"苏念问。
"嗯。"他说,"够了。"
苏念没有多问。她回到收银台后面,继续整理货架。可余光一直留意着那个男人。他喝得很慢,第一瓶喝了将近二十分钟。喝到一半的时候,他掏出手机,翻了很久的通讯录,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。
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迟迟没有按下去。
苏念假装在忙,没有看他。她知道,深夜在便利店喝酒的人,多半有心事。而掏手机的人,多半想打一个电话。打不打得出去,是另一回事。
果然,男人最终没有拨出去。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继续喝酒。第一瓶喝完,他拧开第二瓶,又灌了一大口。
这时候,他的手机响了。
男人浑身一震,像是被电到了。他抓起手机,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脸色变了。苏念离得远,看不清名字,但她看到男人的手在抖。
他接了电话。
"喂。"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,苏念听不清。她看到男人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惊讶,又从惊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他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。
"我知道了。"
又是沉默。
"嗯。"
更长的沉默。
"好。我明天回去。"
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桌上,愣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第二瓶啤酒,一口气喝完了。他拧开第三瓶,仰头要喝,又停住了。他把酒瓶放下,双手捂住了脸。
苏念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"你还好吗?"她轻声问。
男人没有抬头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放下手,眼眶红红的。
"我爸走了。"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"刚才我姐打的电话。说今晚走的,脑溢血,送到医院就没救过来。"
苏念的心一沉。
"我……我两个月没回家了。"男人说,"上个月我爸打电话,让我回去一趟,说想我了。我说忙,说过段时间再回。他没说什么,就挂了。"
他看着手里的啤酒瓶,声音开始发抖:"我总觉得还有时间。总觉得等忙完这阵就回去。可我忙完了吗?没有。我一直在忙,忙工作,忙挣钱,忙那些其实没那么重要的事。我爸等我,等了两个月,没等到我。"
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想说"对不起",可这两个字太轻了。她想说"不是你的错",可她知道,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。一个人失去了父亲,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。
她只是默默地坐在他旁边,陪着他。
男人沉默了很久,忽然说:"你知道我刚才在看谁的号码吗?"
苏念摇摇头。
"我爸的。"他说,"我想给他打电话,可又不知道说什么。我们父子俩,从来不怎么说心里话。他是个闷人,我也是。每次打电话,就是'吃了吗''身体怎么样''钱够不够花',翻来覆去就这几句。我想跟他说点别的,可不知道从何说起。"
他拿起第三瓶啤酒,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
"不喝了。"他说,"我得清醒着。明天一早的火车,回家。"
他站起来,把三瓶空瓶——不,两瓶空瓶和一瓶满的——放在吧台上。那瓶满的,他没有带走。
"这瓶我不喝了。"他说,"留着吧。"
苏念看着那瓶啤酒,又看着他:"你确定不喝了?"
"确定。"他说,"我以前觉得,喝酒能解愁。现在发现,解不了。愁还在,酒只是让你暂时忘了。可该面对的,还得面对。我爸走了,我喝酒也换不回来。不如清醒着回去,送他最后一程。"
他整理了一下衣服,背上包,推门走了。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,夜风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
苏念看着那瓶没开的啤酒,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她在笔记本上写:"三瓶啤酒,喝了两瓶,留了一瓶。喝掉的是过去两个月的愧疚,留下的是从今往后的清醒。有些电话,打不出去,就再也打不出去了。有些等待,你以为还有时间,其实已经没有了。"
她想起自己的父亲。她也好久没回家了。她来这座城市三年,每年只回去一次,过年的时候。平时打电话,也是翻来覆去那几句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也该回去了。不是等过年,是现在。趁还来得及。
她拿起手机,翻到父亲的号码,按了下去。电话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"爸,是我。"
"这么晚了,怎么了?"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,大概已经睡了。
"没事。就是……想你了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然后父亲笑了:"傻孩子,想我就回来。"
"嗯。"苏念的眼眶湿了,"我过段时间就回去。"
挂了电话,她擦了擦眼睛,看着窗外。夜色还很深,但东方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灰白。她忽然觉得,这瓶没开的啤酒,是今晚最好的礼物。它提醒她——有些事,不能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