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从指关节上渗出来,一滴一滴地落在便利店的瓷砖地面上。苏念注意到的时候,那个少年已经走到了药品货架前,正在找创可贴。
他大概十六七岁,穿着校服,校服上沾了泥,领口被扯开了一道口子。他的左脸有些红肿,嘴角破了皮,右手的手指关节在流血。他低着头,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的脸。
苏念走过去,拿了一盒创可贴和一瓶碘伏:"来,我帮你处理一下。"
少年犹豫了一下,跟着她走到收银台后面。苏念让他坐下,用碘伏给他清洗伤口。他疼得吸了一口气,但没有叫出来。
"打架了?"苏念问。
少年没有说话。
"跟谁打的?"
还是不说话。
苏念没有追问。她把创可贴贴好,又拿了一袋冰块,用毛巾包着,递给他:"敷脸上,消肿。"
少年接过冰袋,按在脸上。冰凉的触感让他舒服了一些,紧绷的肩膀也慢慢松了下来。
"谢谢。"他闷闷地说。
"不客气。"苏念给他倒了杯温水,"你坐一会儿吧。外面不安全。"
少年坐在吧台前,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创可贴的边缘。苏念没有逼他说话,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,整理货架。她知道,青春期的男孩最讨厌被追问,你越问他越不说。你得等他自己开口。
果然,过了大约十分钟,少年开口了。
"他们说我妈是骗子。"
苏念停下手中的动作,看着他。
"我妈在一家公司上班,做销售的。上个月公司出事了,说是诈骗,老板跑了。警察把我妈抓了。可我妈不知道是诈骗啊,她就是正常上班,拿工资。可那些被骗的人不干,天天来我们家闹。今天在学校门口堵我,说我妈是骗子,说我是骗子的儿子。"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:"我推了他们一下,他们就动手了。三个人打我一个。"
苏念的心揪了一下。她看着这个少年——瘦瘦的,个子不高,打架肯定打不过三个人。可他还是推了,还是打了。他在保护他妈妈的名誉,哪怕他打不过。
"你妈妈现在怎么样?"
"还在看守所。律师说,如果查清楚她确实不知情,应该没事。可要查清楚,得等。"少年说,"我爸前年跟我妈离婚了,去了外地,不管我们。现在就我一个人在家。"
"你吃饭了吗?"
少年摇摇头。
苏念去热了一份便当,放在他面前。少年看着便当,眼圈红了。他拿起筷子,大口大口地吃起来,像是很久没吃过一顿热饭了。
"你叫什么?"苏念问。
"林浩。"
"林浩,你多大了?"
"十六。高一。"
"你一个人在家,钱够花吗?"
"我妈走之前留了一些。省着花,够撑一两个月的。"林浩说,"我不是没钱吃饭,就是……不想回家。回家一个人,空荡荡的。在学校又被人指指点点。我有时候觉得,哪儿都不是我的地方。"
苏念沉默了一下。她想起自己十六岁的时候,也觉得哪儿都不是自己的地方。那个年纪,世界很大,可属于你的地方很小。一旦出了事,你会发现自己孤立无援。
"林浩,"苏念说,"你妈妈的事,不是你的错。别人说什么,是别人的事。你知道你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就行了。"
"可他们说得很难听。"林浩低着头,"他们说'有其母必有其子'。"
"那是他们不懂。"苏念说,"你妈妈是不是骗子,法院会判。你是什么样的人,你自己说了算。你今天为了保护你妈妈跟人打架,说明你是个有担当的人。这比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强一百倍。"
林浩抬头看她,眼眶红红的。
"不过,"苏念接着说,"打架不是好办法。你打不过三个人,只会自己受伤。下次遇到这种事,找老师,找警察。保护自己比保护面子重要。"
林浩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他把便当吃完了,喝了两口水。脸上的肿消了一些,手上的创可贴也贴好了。他站起来,背上书包。
"姐姐,"他说,"我能经常来吗?"
"当然。"苏念说,"你什么时候想来都行。"
"这儿比家里暖和。"他说完这句话,脸有些红,大概是觉得自己说了太矫情的话。
苏念笑了笑:"那就常来。"
林浩推门走了。苏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,心里有些沉重。一个十六岁的少年,母亲在看守所,父亲不管他,一个人在家,在学校被欺负。这不是个例,这是很多孩子正在经历的现实。她想起看过的一组数据——中国有数百万"困境儿童",他们的父母或离世、或服刑、或失踪,这些孩子在成长过程中面临巨大的心理和社会压力。
她在笔记本上写:"深夜来买创可贴的少年,贴的不只是伤口,是一颗被世界伤害的心。他打架不是因为暴力,是因为无处申诉。他来便利店不是因为饿,是因为孤独。我们能给的不只是创可贴和便当,还有一个'你可以常来'的承诺。对于孤独的孩子来说,有一个地方可以常去,有人愿意听他说话,就是最大的安慰。"
她收拾好林浩用过的餐具,把冰袋放回冰柜。天已经亮了,早班的店员快来了。她看了一眼窗外的街道,行人渐渐多了起来。城市醒了,夜归人们各自散去,融入白天的洪流。可她知道,今晚,他们还会回来。因为夜晚是这座城市最诚实的时刻,白天的面具摘下来,真实的面孔才露出来。
而她,会一直在这里,亮着灯,等着他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