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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离攥着那枚被捏扁的弹壳，金属边缘硌着掌心，带着萧重残留的体温和某种决绝的力道。她没有看萧重，目光越过他绷紧的肩膀，落在了轮椅上。
那位前朝太妃，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态抽搐着。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轮椅扶手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漏气声，浑浊的眼珠疯狂转动，却没有任何焦点，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，只剩下神经末梢在无意义地痉挛。
“信号中断，物理连接的主控端崩溃，备用的人格覆写程序没来得及启动……”姜离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实验现象，“她现在就是一具空壳，但空壳里，未必没有残留的‘备份’。”
她终于抬眼，看向萧重：“你捏扁了这个‘共主’的象征，很好。但没死透的，终究是隐患。”
萧重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被她这句话压了下去，重新凝结成冰。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“她说‘活体芯片’实验。”姜离走向轮椅，指甲轻轻划过冰冷的金属扶手，“这种级别的禁忌研究，尤其是涉及到将意识、记忆乃至人格进行数据化存储和转移的……以‘修正者’那种恨不得备份十八个方案的谨慎作风，绝不可能只依赖她脑子里那一块可能已经随着神经死亡而损毁的‘芯片’。必然有外部存储设备，作为冗余保险。”
她的指尖停在轮椅底座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接缝处。“最可能的地方，就是这里。陆昭。”
一直沉默守在门边的陆昭立刻上前，单膝跪地，手指沿着底座边缘仔细摸索。他动作极快，几个呼吸间，指尖在某处微微一顿，随即发力一抠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一块伪装成普通木板的夹层弹开，露出里面一个巴掌大小、深黑色的金属方块。方块表面光滑，没有任何接口或纹路，但在接触阁楼内流动空气的瞬间，表面竟开始微微泛红，散发出不正常的温热。
陆昭动作一顿，没有立刻取出。
“磁性存储体，接触空气氧化放热……不，不对。”姜离瞳孔微缩，“是化学延时引信！这东西一旦离开密闭环境超过一定时间，或者温度达到临界点，就会引爆！下面——”她猛地转头看向萧重，“摘星阁下方的支撑结构里，是不是有前朝改建时留下的、名义上用于‘防潮’的硝石和硫磺储藏间？”
萧重脸色骤变，他显然知道那个地方。那是皇城建筑档案里语焉不详的一笔，前朝末代皇帝痴迷炼丹和火器，在几处高层建筑下方都秘密设置了小型火药库，美其名曰“镇邪”，实则……
他几乎在姜离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动了，不是冲向轮椅，而是扑向阁楼一角那个不起眼的、装满白色粉末的木桶——那是日常维护摘星阁木结构所用的生石灰！
“陆昭！扔进去！现在！”萧重低吼。
陆昭没有丝毫犹豫，手腕一抖，那枚已经开始发烫的黑色方块脱手而出，划出一道弧线，精准落入生石灰桶中。
“嗤——！”
剧烈的反应瞬间发生。生石灰遇潮（空气中本就含有水汽）急速放热，桶内温度在刹那间飙升。那黑色方块在高温中猛地亮起一抹不祥的红光，随即“噗”地一声闷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烧熔、汽化了，一股焦糊的怪味弥漫开来，但预想中的猛烈爆炸并未发生。
桶内的反应渐渐平息，只剩下袅袅白烟。
阁楼里一片死寂。只有轮椅上太妃无意识的“嗬嗬”声还在继续。
萧重缓缓直起身，看向姜离的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。刚才那一瞬间的判断和决断，快得几乎没有思考的余地。差一点，或许只差几个呼吸，这摘星阁，连同里面可能藏着的秘密，还有他们三个，就要被炸上天。
“你……”他刚开口。
姜离却已经转过身，重新面对那太妃。她俯下身，几乎贴到对方那张扭曲的脸前，仔细观察着她的眼睛。
“瞳孔缩放频率，在听到‘红莲寺’三个字时，有0.3秒左右的异常停滞，然后是不自然的快速收缩……她在害怕，或者说，她残留的潜意识在害怕那个地方。”姜离直起身，语气笃定，“所谓的‘总部’并非虚无缥缈，也不是随着她崩溃而消失。红莲寺，京郊二十里，前朝皇家敕建，香火鼎盛，但七年前先帝在位时，曾以‘整修’为名封闭了后山大部分区域。”
她看向萧重：“那里，才是‘修正者’或者说‘Save计划’在这个区域真正的物理中枢和数据备份点。这里……”她指了指轮椅和已经失效的黑色方块，“只是个前沿哨站和紧急操控端。”
萧重握紧了手中的剑，指节发白。被愚弄、被操控的杀意再次翻腾起来，这一次，清晰无比地指向了京郊的红莲寺。他剑尖一抬，森冷寒光再次对准了轮椅上的太妃。“那她，更没有活着的必要了。”
“现在杀她，”姜离一步跨前，再次挡在了剑尖与太妃之间，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剑锋的锐气，“你会触发她轮椅下方，连接着阁楼主要承重柱的压力感应装置。她体重消失的瞬间，装置启动，整座摘星阁会从内部开始崩塌。而阁楼地板下方，第三块金砖下面，藏着的东西，也会随之永久埋入废墟。”
萧重眼神一厉：“下面有什么？”
“《大梁水经注》的原始勘测泥版。”姜离一字一句道，“不是后来流传的抄本，而是前朝工部最初实地测绘皇城及京畿地下暗渠、密道、水脉的原始记录。那里面标注的一些东西……比如，几条直通红莲寺地下的、未被记载的古老水道。毁了它，你就只能带着兵，明火执仗地去攻打一座香火鼎盛的‘寺庙’。”
萧重的剑尖，微微颤抖了一下，终究没有刺下去。他死死盯着姜离：“你早就知道？”
“推测。结合建筑结构、前朝档案碎片，以及‘修正者’选择这里作为据点而不是更隐蔽之处的逻辑反推。”姜离坦然回视，“现在，选择权在你。是图一时之快斩草除根，然后失去可能唯一一条隐秘接近对方核心的路径；还是……”
她忽然抬起手，掌心向上，伸到萧重面前。那枚被捏扁的“共主”弹壳，静静躺在她手心。
“合作。”姜离说，声音清晰而冷静，“你出人，出兵，负责物理层面的围剿、封锁、强攻。我出脑子，出信息，负责解构他们的数据逻辑、防御机制、备份转移路线。我们把权力——从这些藏头露尾、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神棍手里，拿回来。你清理看得见的，我解决看不见的。”
萧重看着她的手，又看看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，也没有合作者的热切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和权衡后的决断。
良久。
“啪！”
一声清脆的击掌，在空旷的阁楼里响起。
萧重的手掌重重拍在姜离的掌心，将那枚“共主”弹壳紧紧压在了两人手掌之间。力道很大，震得姜离手臂微微一麻。
“如你所愿。”萧重收回手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，但那股沉郁的杀意已经转化成了某种更为具体、更为凛冽的东西，“陆昭。”
“末将在！”
“清理现场。这老太婆，”萧重瞥了一眼轮椅，“用冰窖里存的‘千年寒玉棺’封起来，运到地下三层密室，派绝对可靠的人十二个时辰看守。在她还有最后一口气之前，不准她死，也不准任何人靠近。”
“是！”
陆昭领命，立刻开始安排人手。他自己则亲自检查阁楼各处，确保没有其他机关陷阱。当他掀开一片松动的屋瓦时，动作忽然顿住。
“王爷，姜姑娘。”陆昭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。
姜离和萧重走过去。只见瓦片之下，藏着一只铜钱大小、做工极其精巧的机械飞蛾，翅膀薄如蝉翼，泛着金属冷光。飞蛾的复眼由无数细小的红色晶石构成，此刻正以极快的频率闪烁着微光。
飞蛾的腹部，刻着一个清晰的编号：394。
“监控……”姜离话音未落。
萧重指尖一弹，一枚不知从何处摸出的黑色棋子激射而出，“叮”的一声脆响，精准地击碎了机械飞蛾的头部。红光闪烁了几下，熄灭了。
但姜离的心，却沉了下去。
击掌为盟的画面，关于红莲寺的推断，他们刚刚确立的“双强共治”协议……恐怕已经通过这机械飞蛾的实时信号，传回了某个未知的终端。
“Save计划”终端。
对方不仅知道他们来了，知道了他们的发现，现在，连他们临时结成的同盟，也一并知晓了。
游戏，从暗处，被部分地拉到了明处。但明处的规则，依然由对方书写。
萧重看着地上碎裂的飞蛾残骸，冷笑一声：“知道了，更好。”
他转身，大步走向阁楼出口，声音随着脚步传来，不容置疑：“陆昭，点齐三百黑甲卫，要最精锐的。姜离，给你半个时辰，我要红莲寺所有能查到的明暗资料，尤其是地下部分。”
姜离站在原地，弯腰捡起了那枚被击碎的飞蛾残骸，其中一块红色晶石碎片在她指尖微微反光。
她轻轻捻动碎片，低声自语，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：
“是啊，知道了更好……就怕你们，不知道疼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