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只金毛犬先跑进来的，尾巴摇得像螺旋桨。紧接着，一个穿着冲锋衣的中年男人推门而入，手里攥着一根狗绳，被狗拽得踉踉跄跄。
"抱歉抱歉，它非要进来。"男人拉住狗绳，金毛犬却已经窜到了货架前，鼻子贴着地面嗅来嗅去。
"没事。"苏念笑了，"它很乖。"
"乖什么呀，一到晚上就疯。"男人无奈地摇摇头，"白天上班没时间遛它，只能晚上出来。它憋了一天，一出门就撒欢。"
苏念从柜台下面拿了一包狗零食——便利店专门给养宠物的客人准备的——递给男人。男人接过来，喂了金毛一块。金毛吃得欢快，尾巴摇得更起劲了。
"你每天这么晚遛狗？"苏念问。
"嗯。十一点出门，遛一个小时，十二点多回来。"男人说，"习惯了。"
"你不累吗？白天上班——"
"累啊。可没办法。"男人蹲下来，摸了摸金毛的头，"它一天就指望这一趟了。我要是不带它出来，它一整天都关在家里，多可怜。"
苏念看着他。男人四十来岁，头发有些花白，脸上带着疲惫，但摸狗的时候，表情很柔和。
"你养它多久了？"
"五年。它两个月大的时候抱回来的。"男人说，"那时候我老婆还在。她喜欢狗，非要养。我说养狗多麻烦，她说不麻烦。后来……她走了，狗留下来了。"
苏念愣了一下："你老婆——"
"生病走的。三年了。"男人说得很平静，但苏念注意到他摸狗的手停了一下，又继续摸。
"这狗跟她最亲。"他继续说，"她走的那天，狗趴在门口等了她三天，不吃不喝。后来我把它抱起来，它才肯吃点东西。从那以后，它就跟我最亲了。大概觉得，只剩下我了。"
苏念的心有些酸。她看着那只金毛，它正趴在男人脚边，下巴搁在前爪上，眼睛半闭着，一副安心的样子。
"你一个人住？"
"嗯。孩子在外地上大学，一年回来两次。就我跟它。"男人说，"白天上班，晚上回来，它在家等我。我开门的时候，它扑上来，尾巴摇得跟什么似的。那一刻，我觉得家里还有人等我。"
苏念沉默了。她想起之前看过的一篇报道，说中国有上千万独居者，其中很多是丧偶的中年人。他们的孩子长大了，离开了，伴侣走了，留下他们一个人守着空房子。很多人养宠物，不是为了消遣，是为了有一个活物在身边，让自己不觉得那么孤独。
"你跟它说话吗？"苏念问。
"说。"男人笑了，"什么都跟它说。今天上班怎么样，今天吃了什么，今天想它妈了。它听不懂，可它会看着我，歪着头，像在听。有时候我说着说着，它就凑过来，拿头蹭我的手。那一刻，我觉得它懂。"
"它叫什么？"
"毛毛。"男人说，"我老婆起的。她说金毛嘛，叫毛毛多合适。我当时还说太土了，她说土才好养活。"
他说着，眼眶有些红。毛毛似乎感觉到了，抬起头，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。男人摸了摸它的头，笑了笑。
"你看，它知道。"他说。
苏念给他们倒了杯水——人一杯，狗一碗。毛毛喝得欢快，男人慢慢喝着水，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"你有没有觉得，"他忽然说，"深夜遛狗，是这座城市里最孤独的事？"
苏念想了想："也许吧。可我觉得，深夜遛狗的人，至少还有个伴。有些人连狗都没有。"
男人看了她一眼，笑了："你说得对。有毛毛在，我不算最孤独的。"
他喝完水，站起来，拉了拉狗绳。毛毛站起来，抖了抖毛，又恢复了精神抖擞的样子。
"走了。"男人说，"还得再遛一圈，它才肯回家。"
"慢走。"苏念说，"明天见。"
"明天见。"男人牵着毛毛，推门走了。金毛的尾巴在门关上前最后摇了一下，像是在说再见。
苏念看着他们的背影——一个男人，一只狗，在路灯下慢慢走着。男人的影子很长，狗的影子很短，两个影子叠在一起，在路面上晃来晃去。
她在笔记本上写："深夜遛狗的人，遛的不是狗，是孤独。狗是他们的家人、朋友、倾听者。狗不会评判，不会离开，不会嫌弃。它只会摇尾巴，蹭你的手，在你开门的时候扑上来。对于一个独居的人来说，这些就够了。深夜的便利店，是遛狗人的驿站。他们在这里歇脚、喝水、说几句话，然后继续走。路很长，但有狗在，就不算太孤独。"
她看了一眼地上毛毛留下的水渍，还没干，在灯光下泛着微光。她没有擦，让它多留一会儿。好像这样，那份温暖就能多留一会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