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几乎是同时进来的。一个穿格子衫的程序员，一个穿白衬衫的会计。两个人互不相识，却带着同一种表情——疲惫、麻木、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毛巾。
程序员先到，拿了一罐红牛和一包薯片。会计后到，拿了一瓶矿泉水和一个三明治。两个人在收银台前排队，谁也没看谁，谁也没说话。
苏念扫了码，两个人各自付了钱。然后，他们同时走向靠窗的吧台，在相邻的位置坐了下来。
一开始，谁也没说话。程序员打开红牛，灌了一口，然后掏出笔记本电脑，开始敲代码。会计打开三明治，咬了一口，然后掏出手机，开始看报表。
两个人就这样坐着，各忙各的，像两个平行世界。可苏念注意到，他们的动作几乎是同步的——程序员叹气的时候，会计也叹气；程序员揉太阳穴的时候，会计也揉；程序员喝红牛的时候，会计喝水。
这种同步不是刻意的，是两个同样疲惫的人，在同一个空间里，不自觉地产生了共振。
过了大约二十分钟，程序员忽然开口了："你也加班到现在？"
会计抬头看了他一眼："嗯。月底结账，忙死了。"
"我赶一个版本，明天上线。"程序员说，"已经连续加班一周了。"
"我连续加班两周了。"会计说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同时苦笑了一下。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，是"同是天涯沦落人"的笑。
"你几点上班的？"程序员问。
"早上八点。"
"我九点。"
"那你上了——"会计算了一下，"快二十个小时了？"
"差不多。"程序员说，"中间吃了个盒饭，眯了半小时。"
"我上了快二十一个小时。"会计说，"中间就上了个厕所。"
两个人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不是尴尬，是一种默契——两个加班人之间的默契，不需要多余的话，一个眼神就够了。
"你说，"程序员忽然说，"我们这么拼，图什么？"
会计想了想："钱吧。"
"钱挣了有啥用？没时间花。"
"那你说图什么？"
"我也不知道。"程序员说，"我有时候想，要是哪天我不干了，能干什么？想来想去，什么也不会。就会写代码。可不写代码，我连房租都交不起。"
"我也是。"会计说，"就会做账。不做账，能干什么？去摆摊？"
两个人又笑了，笑得比刚才更苦。
苏念在收银台后面听着，没有插嘴。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——她以前也是这样，加班到深夜，不知道自己在图什么。挣的钱不少，可没时间花；有朋友，可没时间聚；有梦想，可没时间追。活着，却像没活着。
"你有没有想过辞职？"程序员问。
"想过。可辞了能去哪儿？"会计说，"现在经济不好，工作不好找。我有个同事去年裸辞了，到现在还没找到工作。我不敢。"
"我也不敢。"程序员说，"可有时候觉得，不辞也撑不了多久了。身体越来越差，头发越来越少，脾气越来越坏。我老婆说我做梦都在说'这个bug怎么修'。"
"我老公说我做梦都在念数字。"会计笑了，"他说我半夜说梦话，说'三万七千六百五十二'。他以为我在说密码，吓了一跳。"
两个人都笑了，这次笑得没那么苦了。
"其实吧，"程序员说，"今天加班到这么晚，我本来想辞职的。走到楼下，想了想，又不敢。就来这儿坐一会儿。"
"我也是。"会计说，"想辞职，又不敢。就来买点吃的，缓一缓。"
"缓完了呢？"
"缓完了回去继续干呗。"会计说，"还能怎样？"
程序员沉默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："是啊，还能怎样。"
两个人又各自忙了起来。程序员继续敲代码，会计继续看报表。可苏念注意到，他们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，偶尔会停下来，看看窗外，或者喝口水。
大概过了半小时，程序员合上电脑，站起来。"走了。"他说，"明天还得上班。"
"嗯。"会计也站起来，"我也走。"
两个人一起推门出去，在门口愣了一下，然后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了。走了几步，程序员忽然回头喊了一句："注意身体！"
会计回头，笑了笑："你也是！"
然后两个人消失在夜色里，各自回家，各自睡觉，明天各自继续加班。
苏念在笔记本上写："两个加班人的沉默，是这座城市最真实的注脚。他们不认识，却比认识的人更懂彼此。因为他们过的是同一种生活——被工作填满，被压力压着，想逃却逃不掉。深夜的便利店，是他们难得的喘息。在这里，他们不是员工，不是同事，不是下属，只是两个同样疲惫的人。坐在一起，沉默一会儿，就够了。"
她看了一眼吧台上他们坐过的位置，红牛罐和矿泉水瓶还留在那里。她走过去收拾，忽然觉得，这些深夜来便利店的人，虽然素不相识，却构成了一个隐形的共同体。他们不说话，不联络，可他们共享着同一种疲惫、同一种无奈、同一种对生活的妥协。
而这家便利店，就是他们共同的驿站。在这里，他们可以卸下白天的盔甲，做回一个普通的、疲惫的、需要一杯热饮和一把椅子的人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