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在凌晨一点左右进来的。苏念一开始没注意到他,因为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。等她抬起头,发现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站在收银台前,手里攥着一把硬币。
"买什么?"苏念问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跟对待其他客人一样。
男人没有说话,把硬币一枚一枚地排在收银台上。苏念数了一下——三块七毛。全是硬币,一毛的、五毛的、一块的,有些已经氧化发黑。
"就这些钱。"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是好久没说过话,"能买什么?"
苏念看了看货架。三块七毛,能买一个馒头,或者一袋榨菜,或者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。
"你饿吗?"苏念问。
男人点点头。
苏念从货架上拿了一个面包——原价四块五——扫了码,在收银机上按了个折扣,显示三块五。
"三块五。"她说,"你还有两毛钱,可以买一颗糖。"
男人愣了一下,把硬币推过来。苏念收了三块五,找了他两毛,又从糖果罐里拿了一颗奶糖,放在他手里。
"谢谢。"他说,声音有些抖。
他没有走,站在收银台前,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和糖。苏念注意到他的手——黑乎乎的,指甲很长,手背上有冻疮,有些地方裂了口子。
"你在这儿吃吧。"苏念指了指吧台,"外面冷。"
男人犹豫了一下,走到吧台前坐下。他打开面包包装,小口小口地吃。他吃得很慢,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苏念给他倒了杯热水。他接过来,双手捧着,暖了暖手。
"你叫什么?"苏念问。
"不用叫什么。"他说,"叫我老张就行。是不是真名,我自己也忘了。"
"你流浪多久了?"
"七八年了吧。"老张说,"记不清了。"
"你怎么——"
"怎么流浪的?"老张接过话,"说来话长。以前有家,有老婆,有孩子。后来做生意赔了,欠了一屁股债。老婆跑了,孩子被她带走了。房子抵了债,我就出来了。一开始还想着东山再起,后来发现,回不去了。"
他说得很平淡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。可苏念注意到,他说"老婆跑了"的时候,眼睛闪了一下。
"你不想回家吗?"
"家?"老张笑了,"家在哪儿?老婆改嫁了,孩子不认我了。我回去,谁认识我?"
"你爸妈呢?"
"走了。早走了。"老张说,"我出来的时候,我妈还在。后来听老乡说,她也走了。走之前还念叨我,说我不争气。"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面包,没有再吃。
苏念沉默了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流浪汉是她以前在街上偶尔会看到的人,她从来没有跟他们说过话。她以为他们都是精神有问题的人,或者好吃懒做的人。可老张不是。他说话清楚,思路清晰,只是运气不好,被生活打趴下了,爬不起来。
"你平时住哪儿?"
"哪儿都住。桥洞、公园、ATM机房。冬天冷,就找有暖气的地方。"老张说,"你们这儿暖和,我有时候进来坐一会儿。你从来没赶过我。"
苏念愣了一下。她确实不记得见过老张——可她做夜班才一周多。也许老张以前来过,白班的店员没注意,或者注意了但没在意。
"你以后可以常来。"苏念说,"只要不闹事,坐多久都行。"
老张看了她一眼,眼眶有些红。"谢谢你。"他说,"你是第一个跟我说'可以常来'的人。"
他把面包吃完了,把糖也吃了。他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位,把垃圾扔进垃圾桶。这个动作让苏念有些意外——她以为流浪汉不会在意这些。
"你很讲规矩。"苏念说。
"流浪了不代表不是人。"老张说,"人就得有人的样子。"
他推门走了。苏念看着他的背影,在夜色里越走越远。她忽然想起一个社会学概念——"社会排斥"。流浪汉是被社会排斥的群体,他们不被看见,不被承认,甚至不被当作人。可他们也是人,有尊严,有感情,有过去。他们只是跌倒了,没人拉他们一把。
她在笔记本上写:"找零钱的流浪汉,找的不只是零钱,是存在感。三块七毛钱,买一个面包,买一杯热水,买一个可以坐下来的角落。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,对他来说就是全部。深夜的便利店,是城市里为数不多的、不赶人的地方。它不问你是谁,不问你从哪儿来,不问你为什么流浪。它只给你一盏灯、一把椅子、一杯水。这也许不多,但对于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来说,这就是尊严。"
她看了一眼老张坐过的位置,椅子整整齐齐地推着,垃圾桶干干净净。她忽然觉得,老张比很多衣冠楚楚的人更有教养。教养不是钱买的,是骨子里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