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粉罐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。那个年轻男人抱着奶粉罐,像抱着一个宝贝。他大概二十五六岁,穿着一件起球的毛衣,脸上带着年轻父亲特有的那种紧张和疲惫。
"就这一罐?"苏念扫了码。
"嗯。"他说,掏出手机付款。付款的时候,苏念注意到他的余额——屏幕上闪了一下,只有两百多块。这罐奶粉一百八,买完就剩几十块了。
他付了钱,把奶粉揣进背包里,小心翼翼地,像怕磕着碰着。苏念看着他,忍不住问:"孩子多大了?"
"三个月。"他说,脸上露出一丝笑,"男孩。"
"三个月,正是能吃的时候。"
"嗯。一罐奶粉吃不了多久。"他说,"这个牌子还好,便宜一些。有些牌子,一罐三百多,吃不起。"
苏念给他倒了杯水。他接过来,道了谢,在吧台前坐下。
"你老婆呢?"
他的笑容消失了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"走了。生完孩子就走了。"
"走了?"
"跑了。"他说,"她不想生孩子,是我妈非要。怀上了,她一直不想要,我妈劝她,我也劝她。后来生了,她看了孩子一眼,就走了。再也没回来。"
苏念愣住了。她听说过产后抑郁,也听说过弃婴的事,可亲耳听到一个年轻父亲说"她走了",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。
"她……联系过你们吗?"
"没有。电话换了,微信删了。我去找过她娘家,她娘家说不知道她在哪儿。"他说,"也许是真的不知道,也许是不想告诉我。"
"那孩子——"
"我妈带。"他说,"我妈六十多了,身体不好,可没办法。我白天上班,晚上回去帮忙带孩子。我妈白天带孩子,累得不行。我有时候想,我这是造了什么孽,让我妈这么大年纪还受这个罪。"
"你做什么工作?"
"送快递。"他说,"一个月五六千。奶粉钱、尿布钱、我妈的药钱、房租……每个月紧巴巴的。"
苏念看着他。二十五六岁,本该是享受青春的年纪,可他已经是一个单亲父亲,扛着奶粉、尿布、房租和老人的药费。他的青春,被一个三个月大的孩子吃掉了。
"你后悔吗?"苏念问。
"后悔什么?"
"后悔要这个孩子。"
他想了很久,摇了摇头:"不后悔。他是我的儿子。她不要他,我要。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,我不能不要。"
他说着,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给苏念看。照片上,一个婴儿躺在小床上,穿着黄色的连体衣,小拳头举在脸旁边,睡得很香。
"你看,他长得像我。"年轻父亲说,脸上露出了那种只有父母才有的骄傲,"他笑起来可好看了。虽然才三个月,可他已经会笑了。"
苏念看着照片,心里又酸又暖。这个年轻父亲,生活不容易,可他爱他的孩子。这份爱,让他在疲惫中还能笑出来。
"你一个人撑,太累了。"苏念说,"有没有想过找些帮助?"
"什么帮助?"
"社区、妇联,有些机构可以帮单亲家庭。"
他摇摇头:"不想麻烦别人。我自己能行。"
"可你——"
"真的能行。"他打断她,"我年轻,能干。等我儿子大了,就好了。"
苏念看着他,没有再说什么。她知道,有些人的倔强是刻在骨子里的。他们不求人,不是因为不需要帮助,是因为觉得求人丢人。可他们不知道,接受帮助不丢人,一个人硬扛才辛苦。
"那你常来买奶粉?"苏念问。
"嗯。你们这儿比超市便宜十块钱。"
"以后你来了,我给你留一罐。有时候晚上卖完了,你白跑一趟。"
他抬头看苏念,眼眶有些红:"谢谢你,姐。"
"不客气。"苏念说,"你儿子叫什么?"
"小宝。"
"小宝,好名字。"苏念笑了,"你替我跟小宝说,让他好好长大,长大了孝敬他爸。"
年轻父亲笑了,这次笑得真心实意。他背上包,推门走了。走到门口,回头说了一句:"姐,你人真好。"
苏念目送他消失在夜色里。她在笔记本上写:"买奶粉的年轻父亲,买的不只是奶粉,是一个父亲的担当。他二十五六岁,本该无忧无虑,却已经是一个单亲爸爸。他的妻子走了,他的母亲老了,他的孩子还小。他一个人扛着所有,不抱怨,不求人。深夜的便利店,是他为数不多的喘息时刻。在这里,他可以坐下来,喝杯水,给陌生人看看儿子的照片。这些微小的温暖,是他继续撑下去的燃料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