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卡记录显示,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一百七十二个小时。这不是什么夸张的修辞,是手机APP上实实在在的数据。凌晨一点四十三分,他站在便利店的关东煮柜台前,盯着那锅浮浮沉沉的食材,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天没写完的代码。
"要什么?"苏念问。
他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干涩、疼痛。他咽了咽口水,指了指萝卜和鸡蛋。
苏念串好,放进纸碗,浇了汤。他接过碗,手有些抖——不是冷的,是累的。连续加班一周,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,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。可他不能停,项目下周上线,他是技术负责人,停了就全完了。
他坐到吧台前,吹了吹热气,喝了一口汤。热的液体流进胃里,像一条暖流,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。
"你看起来很累。"苏念说。
"嗯。"他应了一声,不想多说。
"做什么工作的?"
"程序员。"他说,"互联网公司。"
"996?"
他苦笑了一下:"996是福报。我们这叫007。"
苏念没有接话。她知道996是什么——早九晚九,一周六天。007是更狠的版本——零点到零点,一周七天。她以前在互联网公司的时候,也经历过。那时候她觉得年轻就该拼,拼了三年,身体垮了,才醒悟过来。
"你干这行多久了?"苏念问。
"七年。"他说,"毕业就进去了。一开始觉得挺好的,工资高,有期权,有前景。干着干着就停不下来了。项目一个接一个,deadline一个接一个。你想歇,可别人不歇,你歇了就落后了。"
"你今年多大?"
"二十九。"
"二十九,干了七年996?"苏念有些吃惊。
"嗯。二十二岁毕业,进大厂,一直干到现在。"他说,"工资是涨了,可身体也垮了。颈椎病、腰椎间盘突出、脂肪肝、轻度抑郁。医生说再这样下去,四十岁之前就得进医院。"
"那你为什么不——"
"不辞职?"他接过话,"想过。想了无数次。可辞了能去哪儿?房贷一个月一万二,车贷三千,老婆刚生了孩子,全职带娃。全家就我一个人挣钱。我不干了,他们喝西北风?"
苏念沉默了。她太熟悉这种困境了。高薪的背后是高负债,高负债绑住了你,让你不敢停、不敢歇、不敢辞职。你以为你在挣钱,其实是钱在挣你。
"你老婆知道你这么累吗?"
"知道。可她也没办法。"他说,"她以前也上班,有了孩子就辞了。孩子没人带,请保姆太贵,她妈身体不好来不了。只能她带。她也不容易,一个人带孩子,比上班还累。"
他喝完汤,把碗放下。他看着窗外漆黑的街道,忽然说:"有时候我在想,我这么拼,到底图什么?"
"图什么?"
"图钱?钱挣了没时间花。图前途?前途在哪我看不见。图家庭幸福?我每天回家,孩子都睡了。早上出门,孩子还没醒。一周跟孩子说不了几句话。我老婆说,孩子第一次叫爸爸,我没听到。第一次走路,我没看到。我错过了太多。"
他低下头,用手揉了揉眼睛。苏念不知道他是在揉疲劳还是在擦眼泪。
"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?"他说,"我们公司做的是一个社交APP,号称让人'连接彼此'。可我自己,连自己的孩子都连接不上。"
苏念心里一酸。她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——"我们建造了连接全世界的网络,却连接不了身边的人。"
"你有没有想过,"苏念斟酌着说,"换一种活法?"
"什么活法?"
"不一定要辞职。可以跟公司谈,减少加班。或者换一个不那么卷的岗位。或者——"
"或者什么?"
"或者接受赚少一点,活多一点。"
他沉默了很久。苏念知道,这个建议对一个背着房贷车贷的人来说,太奢侈了。可她还是想说。因为她自己就是这么走过来的——辞了高薪工作,来便利店打工,写论文。钱少了,可人活了。
"我有时候想,"他终于开口,"如果我没有买那套房,没有买那辆车,是不是就不用这么拼了?可当时觉得,买房是必须的,结婚要房,生孩子要房。不买房,丈母娘不同意。买了房,就把自己套进去了。"
"所以你被房子绑架了。"
"嗯。"他苦笑,"被房子绑架了,被贷款绑架了,被'别人都有我也要有'绑架了。"
苏念给他续了杯热水。他握着杯子,暖了暖手。
"我叫张远。"他忽然说,"你呢?"
"苏念。"
"苏念,"他念了一遍,"你为什么在这儿做夜班?"
苏念笑了笑:"跟你相反。我从那个系统里跳出来了。以前也是互联网公司,产品经理。干了五年,身体垮了,辞了。现在在这儿打工,写论文。钱少了很多,可我觉得活着。"
张远看着她,眼神复杂:"你不怕以后后悔?"
"怕。可我更怕死在工位上。"苏念说,"我有个前同事,上个月猝死了。三十一岁,连续加班四十八小时,在工位上没醒过来。他的项目上线了,可他看不到了。"
张远的手抖了一下。苏念知道这个话题太沉重了,可她觉得必须说。因为张远正在走那条路,如果没有人提醒他,他可能就是下一个。
"我不是劝你辞职。"苏念说,"我只是想说,活着比什么都重要。项目可以延期,钱可以少赚,可命只有一条。你想想你的孩子,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有钱的爸爸,是一个活着的爸爸。"
张远沉默了很久。他站起来,背上包,走到门口。他回头看了苏念一眼,说:"谢谢你。"
"不客气。"苏念说,"注意身体。"
他推门走了。苏念看着他的背影,在笔记本上写:"996的第七年,不是一个人的故事,是一代人的困境。高薪、高负债、高压力,构成了一个精密的陷阱。你以为你在往上爬,其实你在往下掉。掉的是健康、是家庭、是活着的感觉。深夜的便利店,是这个陷阱的一个缺口。在这里,你可以停下来,喝碗热汤,想想自己到底在图什么。也许想不通,可至少想了。想了,就有改变的可能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