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知是下午三点发的。HR把他叫进会议室，递给他一份文件，说"公司决定优化，你的岗位被裁撤了"。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，像一场手术，干净利落，不给你反应的时间。
他在写字楼底下坐了三个小时。从下午四点到晚上七点，看着人来人往，看着夕阳西下，看着路灯亮起。他没有哭，没有愤怒，只是觉得空。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，留下一个空洞。
然后他开始走。没有目的地，就是走。走过写字楼，走过商业街，走过居民区，走到了这条老街。看见便利店的灯亮着，就走了进来。
苏念看到他的时候，他正站在泡面货架前，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发呆。他穿着一件挺括的衬衫，西裤皮鞋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——标准的职场人打扮。可他的眼神是空的，像一潭死水。
"泡面在那边，热水在那边。"苏念指了指。
他回过神，拿了一碗红烧牛肉面，走到收银台。苏念扫了码，他付了钱。然后他走到热水机前，接了热水，端着泡面坐到吧台前。
他等了三分钟，揭开盖子，热气扑面而来。他低头吃了一口，烫得皱了皱眉。然后他继续吃，一口一口，机械地，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。
"你还好吗？"苏念问。她做夜班三周了，已经学会了辨认那些"不太对劲"的客人。
他抬头看她，嘴角扯了一下，像是想笑，可没笑出来："不太好。"
"怎么了？"
"被裁了。"他说，"今天下午。"
苏念沉默了一下。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客人了——西装革履，体体面面，可眼神是碎的。
"你在那公司多久了？"
"五年。"他说，"从毕业就进去了。以为能一直干下去，结果——"他耸了耸肩，"说没就没了。"
"有赔偿吗？"
"N+1。差不多十万。"
"十万不少了。"
"不少。可也就撑几个月。"他说，"房贷一个月八千，老婆没工作，孩子上幼儿园。十万块，四个月就花完了。四个月之内找不到工作，就断供了。"
苏念给他倒了杯水。他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
"你今年多大？"
"三十二。"
"三十二，正是当打之年——"
"当打之年？"他苦笑，"在互联网行业，三十二已经老了。现在招人都要九五后、零零后。便宜、能加班、没家庭负担。我这种有娃有贷的，没人要。"
苏念没有反驳。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。互联网行业对年龄的歧视是公开的秘密——三十五岁是分水岭，过了三十五，要么升管理层，要么被淘汰。他三十二，已经在悬崖边上了。
"你打算怎么办？"
"不知道。"他说，"今天下午被裁的时候，我脑子一片空白。HR说'你可以回去收拾东西'，我回到工位，看着那些东西——杯子、照片、书、一个盆栽——我不知道该拿什么。最后我什么都没拿，就走了。"
"为什么？"
"因为那些东西放在那儿，好像我还是那个公司的人。拿走了，就真的结束了。"他说着，眼眶红了，"五年。我把最好的五年给了那家公司。加班、出差、熬夜、放弃周末、放弃假期。我以为公司会记得我的付出，可HR跟我谈话的时候，连我的名字都叫错了。"
苏念的心揪了一下。她想起自己辞职的时候，也有类似的感觉——你以为自己很重要，可对系统来说，你只是一个编号。编号删了，系统照常运转。
"你有没有跟家里人说过？"
"没有。"他摇头，"我老婆还不知道。我不敢告诉她。她最近状态不好，孩子刚上幼儿园不适应，天天哭闹。她一个人带孩子，已经很累了。我再跟她说我失业了，她得崩溃。"
"那你打算瞒多久？"
"不知道。先瞒着吧。明天照常'上班'，去咖啡馆投简历。等找到工作了，再告诉她。"
苏念看着他。三十二岁，被裁员，不敢告诉老婆，明天要假装去上班。这个画面太真实了，真实到让人心疼。
"我跟你说个事，"苏念说，"我以前也在互联网公司，产品经理。去年辞的职。"
"你辞职了？为什么？"
"因为我不想等到被裁。我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被优化，我知道迟早轮到我。与其被动等，不如主动走。"
"那你现在做什么？"
"在这儿做夜班店员。白天写论文。"
他看着苏念，眼神有些复杂："你不觉得……浪费吗？高学历、大厂经验，来做店员？"
"一开始觉得浪费。"苏念说，"后来想通了。浪费不浪费，不是别人说了算，是自己说了算。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——有时间想事情，有时间写东西，有时间跟人聊天。以前在公司，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，可不知道在忙什么。现在钱少了，可人清醒了。"
他沉默了很久。泡面已经凉了，他没有再吃。
"你说，"他忽然问，"人活着，到底图什么？"
苏念想了想："图个明白吧。以前我不明白，现在明白了一点。"
"明白什么？"
"明白工作不是全部，钱不是全部，别人的评价不是全部。明白活着本身就是意义，不需要额外找什么意义。"
他看着苏念，忽然笑了。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，虽然笑得有些苦。
"谢谢你。"他说，"好久没人跟我说这些了。在公司，大家只聊KPI、OKR、晋升。没人聊'活着图什么'。"
"那你以后常来。"苏念说，"我们这儿不聊KPI，只聊活着。"
他站起来，把泡面碗扔进垃圾桶。走到门口，他回头说："我叫陈昊。"
"苏念。"
"苏念，谢谢你。"他说完，推门走了。
苏念看着他的背影，在笔记本上写："被裁员的那个下午，不只是失去一份工作，是失去一个身份。在公司里，你是某某经理、某某总监，有头衔、有工位、有团队。被裁了，这些都没了，你只是你。可'你'是谁？很多人回答不了。深夜的便利店，是一个让人重新认识自己的地方。在这里，没有头衔，没有工位，只有一个人和一碗泡面。也许只有在这样的时刻，你才能想清楚，自己到底是谁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