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尚未擦黑，镇国公府外已是车水马龙，灯火如昼。为了这场定亲宴，府里上下忙活了整整三天，每一盏灯笼都擦得锃亮，每一块红绸都挂得妥帖。从朱红的大门一直延伸到内宅的主院，满眼皆是喜气洋洋的红。
沈黎坐在妆台前，任由翠儿将最后一只金步摇插进发髻。铜镜映出她今日的妆容，一袭淡粉色的华服，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合欢花，面上施了淡淡的胭脂，看似温婉柔顺，可那双眸子里，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“小姐，这步摇……是不是太素了些？”翠儿看着镜中虽美却过于清冷的主人，有些迟疑地问道，“毕竟是定亲宴，外面那些贵妇人们都指望着看热闹呢。”
“素吗？”沈黎抬手抚摸了一下那冰凉的金饰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，“这世间最极致的红，往往是要染血的。先素一点，也好留出地方，待会儿给他们添点彩。”
此时，前厅的鼓乐声喧天而起，那是贵客登门的信号。
沈毅今日穿着一身正红色的诰命朝服，腰杆挺得笔直，站在府门前迎客。虽然他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，但只有亲近的人才能看出，那笑容并未到达眼底。
一阵尖锐的太监唱喏声穿透了嘈杂：“皇上、皇后娘娘驾到————”
所有的鼓乐声戛然而止，原本还在寒暄的宾客们如同被施了定身法，纷纷跪倒在地。沈毅率全家老小，跪在最前方，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面。
“平身。”
皇帝的声音威严而深沉，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龙马精神。今日他穿了一件明黄色的常服，脸上带着些许微醺的红晕，看起来兴致不错。
皇后一身正宫朝服，九凤朝阳冠在灯火下熠熠生辉，雍容华贵得不可直视。她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，最终停留在跪在沈黎身后的那个位置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。
“沈侯爷，恭喜恭喜啊。”皇后扶着宫女的手，嘴角噙着一抹完美的笑容，“今日爱女定亲，这满府的喜气，隔着两条街都能闻见。看来，这门亲事，你是真的很满意。”
沈毅连忙躬身：“多谢陛下、娘娘隆恩。能得靖王殿下垂青，是小女的福气。”
“哼，福气。”皇后轻笑一声，目光越过沈毅，落在刚直起身子的沈黎身上，“这就是沈黎吧？果然生得端庄秀丽，难怪把靖王迷得神魂颠倒。只是本宫听说，近日府里似乎有些不太平？年轻人嘛，耍点小性子正常，但既定了亲，往后就要懂得夫唱妇随，别再给家里……给朝廷添乱。”
这番话，敲打意味十足。沈黎心中冷笑，面上却乖顺地垂首：“臣妾谨记娘娘教诲。”
皇帝适时地插话道：“行了，今日是喜庆之日，朕不想听那些陈词滥调。只要你们家和乐，朕看着也高兴。都入座吧。”
随着帝后落座，宴会正式开始。
萧玦是在此时走进来的。
他今日并未穿亲王的朝服，而是一袭玄色蟒纹锦袍，腰束玉带，身姿挺拔如松。那一身沉稳的墨色，在满场红彤彤的喜庆中显得格格不入，却又莫名地压住了全场的浮躁。
他迈步走入，目光并未四处乱看，却精准地穿过层层人群，与坐在女席末端的沈黎短暂交汇。
那眼神里，没有平日里的调侃，只有深藏的关切与坚定的信任。仿佛在说：别怕，我在。
沈黎微微颔首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那份罪证卷宗，心下稍安。
就在众人以为宾客已齐，准备开宴之时，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靖王殿下到——”
这两个字一出，原本窃窃私语的厅堂瞬间鸦雀无声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大门。
萧景渊走了进来。经过几日的逃亡与狼狈，今日的他显然刻意打扮了一番。虽然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青黑，但那身紫蟒锦袍依旧华贵，脸上也挂着往日那般温润儒雅的笑容。
只是，在他身旁，还挽着一个女子。
沈凌薇一身艳红色的如流云长裙，妆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艳，头上的金钗步摇琳琅满目，走起路来环佩叮当，刻意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。
这两人竟敢一同出现，且是以这种近乎挑衅的姿态。
厅堂内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前几日镇国公府闹出那么大的动静，人人皆知靖王与庶女有私，沈凌薇更是被家族关押。可今日，他们不仅大摇大摆地出现了，皇后坐在高堂之上竟也未发一言。
沈毅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，手中的茶杯捏得咯吱作响。
萧景渊仿佛没看到那些异样的目光，他挽着沈凌薇，径直走到沈黎面前。
“清鸢，”萧景渊俯下身，凑到沈黎耳边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，“没想到吧？你以为你能赢？只要本王还没死，这婚约就有效。今日这宴，你还得乖乖地叫本王一声‘夫君’。”
沈黎抬起头，看着面前这张虚张声势的脸，眼中没有一丝波澜，反倒像是看一个小丑在表演。
“王爷，”沈黎轻启朱唇，声音清冷如冰，“您若是把这份演戏的本事用在正途上，或许也不会落到如今这般田地。只可惜，有些人死了，还想拽个垫背的。”
“你！”萧景渊脸色一僵，眼中闪过一丝戾气，但当着众人的面，他硬生生压了下去，换上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，扶着沈凌薇入了座。
沈凌薇则挑衅地看了沈黎一眼，随后便依偎在萧景渊身边，做出一副娇羞不胜的模样。
宴会正式开始，丝竹声起，舞姬入殿。
觥筹交错间，推杯换盏。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一片祥和，但空气中那根弦却绷得越来越紧。宾客们的目光频频在沈黎、萧景渊、萧玦以及高坐上的帝后身上流转。谁都能看出来，这哪里是什么定亲宴，分明是一场各方势力博弈的修罗场。
沈黎端起酒杯，轻轻抿了一口，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，激荡起一股豪气。
此时，翠儿正低着头站在沈黎身后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；而萧玦身侧，那个如影子般存在的墨影，也早已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柱子的阴影中，手按刀柄，随时准备暴起。
“各位爱卿，今日朕高兴，特许不论君臣之礼，畅饮尽欢！”皇帝举杯朗声笑道。
“谢陛下隆恩！”
众臣欢呼，纷纷举杯。
萧景渊也跟着举起酒杯，目光阴毒地盯着沈黎的侧脸，心中暗道：沈黎，今日过后，若你不交出兵权，本王就让你身败名裂，死无葬身之地！
沈黎仿佛有所感应，缓缓放下酒杯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咚。
一声轻响，在这嘈杂的宴席中并不起眼，却仿佛是敲响了某种倒计时。
好戏，才刚刚开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