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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门在身后沉重合拢，将摘星阁里那股混合着腐朽与金属的怪异气味隔绝在外。萧重走在前面，黑甲卫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，整齐划一，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。姜离落后半步，指尖那点红色晶石碎片早已被她不动声色地收进袖中，触感微凉。
“半个时辰，”萧重头也不回，声音硬得像铁，“我要看到红莲寺所有的图档，哪怕只是传说。”
“用不了那么久。”姜离的声音平静无波，“陆昭，派人去翰林院，调阅所有前朝关于‘红莲’、‘地宫’、‘秘藏’的杂记、野史、甚至禁毁的僧录。重点找那些记载了‘异响’、‘地鸣’或‘器物自鸣’的部分。再去一趟钦天监，把近五十年所有异常天象，尤其是京城及京畿地区的地动、星陨记录，一并取来。”
陆昭抱拳：“是！”
萧重脚步微顿，侧目看了她一眼。晨光熹微，落在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，那双眼却亮得惊人，里面没有半分刚从诡异之地出来的惊魂未定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。
“你似乎早有准备。”他道。
“只是习惯。”姜离淡淡道，“任何异常，背后都有数据支撑。找不到数据，就制造数据缺口，缺口本身，就是线索。”
萧重没再说话，只是加快了脚步。
半个时辰后，养心殿偏殿。
桌案上摊开的卷宗堆成了小山。姜离站在案前，手指快速划过几份泛黄的纸页，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一行行文字。
“……景和十七年，红莲寺夜有红光自地井出，伴有金铁交鸣之声，持续三刻方息，僧众惊惧，封井。”
“……大德四年秋，京西地微震，唯红莲寺塔铃自鸣不止，声传三里，寺中古钟同时震响，无人击打。”
“……永昌年间手抄本《异闻录》载，有盗墓者于红莲寺后山掘得金属残片，触之灼手，携归，是夜暴毙，残片不翼而飞。”
她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，抬眼看向坐在对面、面色沉凝的萧重：“看出来了？”
萧重盯着那些文字，眼神锐利：“声音，金属，地动……和摘星阁里那套东西，感觉是同一路数。时间跨度近百年。”
“不止。”姜离抽出一张新呈上来的、墨迹未干的图纸，是陆昭根据零星记载和附近地形匆匆绘制的红莲寺及周边概略图，“你看这里，寺后山势走向，与皇城地脉记载中的几条‘隐线’有交汇。前朝修建摘星阁，选址绝非随意。红莲寺，很可能是一个更早的、或者并行的‘节点’。”
她拿起笔，在图纸上红莲寺的位置画了一个圈，又拉出一条线，指向皇城中心的摘星阁：“信号中转？能量汲取？或者是……备份仓库？”
萧重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色：“你的意思是，那老妖婆的意识，可能有一部分藏在那里？”
“可能性很大。”姜离放下笔，“‘Save计划’，保存的是什么？如果是意识数据，必然需要存储介质和能量维持。摘星阁的装置被我们毁了，但若真有‘终端’，绝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。红莲寺，值得一探。”
“那就探。”萧重转身，语气斩钉截铁，“早朝之后，点兵出发。”
姜离却摇了摇头：“不能大张旗鼓。如果那里真是备份点，打草惊蛇，对方可能会启动销毁程序，或者转移。我们得换个方式进去。”
“什么方式？”
姜离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、没什么温度的弧度：“红莲寺虽是前朝古刹，但本朝并未封禁，香火一般，却也偶有达官贵人前去‘祈福’‘静修’。”
萧重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，眉头却皱得更紧：“你要亲自去？不行，太危险。那里若真是狼窝……”
“正因为可能是狼窝，才要去。”姜离打断他，目光落回桌上那堆卷宗，“而且，我们不是刚刚在朝堂上，清理掉一批‘耳朵’和‘眼睛’吗？趁他们背后的主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，新旧信息交替出现混乱的空档，是最好的潜入时机。”
她走到萧重面前，仰头看着他，声音压低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：“萧重，我们没时间等。那个‘终端’在看着，它在评估，在计算。我们必须比它更快，在它判定我们威胁等级足够高、决定采取更激烈手段清除之前，找到它的尾巴，然后——”
她做了一个狠狠攥紧的手势。
萧重看着她眼中跳动的光，那里面有一种他熟悉的、近乎执拗的疯狂与冷静混合的东西。他沉默了片刻，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：“你需要什么？”
“一场戏。”姜离说，“一场给所有人看，尤其是给可能藏在暗处的‘观察者’看的戏。早朝上，我们需要再烧一把火，把水彻底搅浑。然后，我需要一个合理的、离开皇宫前往红莲寺的借口，以及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眼神微妙地闪了一下：“一支精干的小队，不在明面上，最好连陆昭都暂时不知道具体去向。你亲自挑人。”
萧重盯着她，忽然问：“你有多大把握？”
姜离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没什么暖意：“对付未知，从来就没有‘把握’可言。只有概率和风险计算。而现在，主动出击的风险，小于坐以待毙。”
殿外传来隐约的钟声，是提醒早朝将至。
萧重深吸一口气，终于点头：“好。就按你说的办。”他走到门口，又停住，没有回头，声音硬邦邦地传来，“别死了。你的命，现在是我的筹码。”
姜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，脸上的浅淡笑容慢慢收敛。
她走回案边，从袖中取出那枚红色晶石碎片，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仔细端详。碎片边缘不规则，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、流动的纹路。
“筹码？”她低声重复，指尖微微用力，碎片棱角刺痛皮肤，“是啊……谁的筹码，还不一定呢。”
她将碎片紧紧握在手心，感受着那点坚硬的冰凉，然后转身，扬声唤道：“来人，更衣。备朝服——那套墨色蟒袍。”
殿外候着的宫女内侍鱼贯而入，气氛悄然变得紧绷而肃杀。
天，快要亮了。
而属于大梁王朝的这座深宫，新一轮的、更为凶险的博弈，才刚刚拉开序幕。龙椅之上，步话机的残骸仿佛一个沉默的警告，又像一个冰冷的诱饵。
姜离抚平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，眼神沉静如古井。
该去坐稳那把，已经裂开的龙椅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