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盒是白色的，上面印着蓝色的字——"右佐匹克隆片"。苏念注意到它，是因为男人付钱的时候，药盒从口袋里滑了出来，掉在收银台上。
"你的药。"苏念提醒他。
男人手忙脚乱地捡起来，塞回口袋，脸上闪过一丝尴尬。他买了两瓶矿泉水和一包饼干，付了钱，没有走，在吧台前坐了下来。
苏念没有问他药的事。她知道安眠药是处方药，能拿到这个药的人，睡眠问题已经严重到需要医学干预了。她只是给他倒了杯热水，像对待每一个深夜来客一样。
"你上夜班？"男人主动开口了。他大概三十五六岁，穿着休闲装，眼圈很重，脸色蜡黄。
"嗯。"苏念说，"你呢？这么晚还不睡？"
"睡不着。"他说，"吃了药也睡不着。"
苏念没有接话。她等着他自己说。
果然，过了几分钟，他开口了："我有房贷。"
苏念看了他一眼。这个开场白太突然了，可她理解——深夜的人，说话不需要铺垫。
"多少？"
"月供一万三。三十年。"他说，"买的时候觉得没问题，两个人挣钱，还得起。后来老婆怀孕了，辞了工作。我一个人还。再后来孩子出生，开销更大了。我一个人的工资，还完房贷，剩下的刚够生活费。"
"你做什么工作？"
"中学老师。"他说，"工资到手六千多。"
苏念愣了一下："六千多，月供一万三？"
"我老婆以前也上班，两个人加起来一万八。买房子的时候，按一万八算的。后来她辞职了，就剩我一个人。六千多的工资，一万三的房贷——你还差七千。"
"七千怎么补？"
"课外补课。"他说，"白天在学校上课，晚上和周末在外面补课。一节课两百，一天补三四节，能挣六七百。一个月下来，补课费能有一万多。加上工资，刚好够。"
"那你不是每天都在上课？"
"差不多。"他说，"白天七点到校，晚上补课到十点。周末全天补课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，我大概能休息十天。"
苏念看着他。六千多的工资，一万三的房贷，靠补课补窟窿。每天工作十五个小时以上，一周七天连轴转。这种生活，不是一天两天，是三十年。
"你不累吗？"
"累。"他说，"累得睡不着。身体累，心更累。每天晚上躺下，脑子里全是数字——房贷还剩多少、补课费够不够、孩子下学期学费、老婆想买件衣服、老人看病要花钱……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转，转一晚上，天就亮了。"
"所以你吃安眠药？"
"嗯。一开始吃半片，后来一片，现在一片半。医生说不能再加了，再加就该换药了。可换了药，副作用更大。"他说，"我有时候想，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？还三十年房贷，吃三十年安眠药，然后退休，然后死。"
苏念的心沉甸甸的。她想起一个社会学概念——"房奴"。中国有上千万房奴，他们用三十年的青春，换一套钢筋水泥。房子是有了，可人生没了。
"你有没有想过卖掉？"
"卖掉？"他苦笑，"卖掉住哪儿？而且现在房价跌了，卖了也不够还贷款。我有个同事，去年卖了房，亏了四十万。卖完还倒欠银行钱。"
"那租房呢？"
"租房不稳定。房东随时涨租、随时赶人。孩子要上学，要稳定。有房子，才有学位，才能上好学校。为了孩子，只能扛着。"
苏念沉默了。她知道他说的是现实。在中国，房子不只是住所，是学位、是户口、是医疗、是一切社会资源的入场券。没有房子，你在这座城市就是二等公民。
"你后悔买房吗？"
他想了很久："不后悔。后悔也没用。买都买了，只能还。可我有时候想，如果当初不买这么大的，买个小的，压力是不是小一些？或者不在这座城市买，回老家买，是不是轻松很多？可当时觉得，在大城市扎根，就得有大房子。面子、攀比、丈母娘的要求……这些加在一起，就买了。"
"你觉得值吗？"
"不知道。"他说，"房子是有了，可我没了。我每天活得像个机器，上课、补课、还贷、吃药、睡不着。我老婆说我变了，以前爱说爱笑，现在整天沉着脸。我说我没变，我只是累了。可她不信。"
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水杯。苏念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长期睡眠不足的人，手会抖。
"你有没有跟老婆说过这些？"
"说过。她说我矫情。说别人不也这样吗，怎么就你受不了？"他苦笑，"她不知道别人什么样。也许别人也这样，只是不说。"
苏念给他续了杯水。她想说些什么，可发现任何安慰的话都太轻了。她不能说"会好的"，因为她不知道会不会好。她不能说"别想太多"，因为他不想这些，数字不会消失。她只能陪着他，听他说。
"我叫老周。"他说，"你呢？"
"苏念。"
"苏念，"他说，"你做夜班，不怕吗？"
"怕什么？"
"怕……这辈子就这样了。"
苏念看着他，认真地说："老周，你这辈子不会就这样。你只是现在被困住了。困住你的不是房贷，是你觉得'只能这样'。其实你总有选择——也许不是大选择，是小小的选择。比如今天少补一节课，早点回家陪老婆孩子。比如周末休息一天，什么都不干。这些小小的选择，会让你觉得你还是一个人，不是一台还贷机器。"
老周看着她，眼眶红了。他点了点头，站起来。
"谢谢你。"他说，"我该回去了。明天还有课。"
"注意身体。"苏念说。
他推门走了。苏念看着他的背影，在笔记本上写："房贷与安眠药，是这一代中年人的标配。他们用三十年的睡眠，换一套房子。房子是有了，可他们睡不着了。深夜的便利店，是他们为数不多可以坐下来、喘口气的地方。在这里，他们不是老师、不是父亲、不是还贷机器，只是一个睡不着的人。一碗关东煮、一杯热水、一个愿意听的人——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，也许不能解决他们的困境，但能让他们觉得，自己还被当作人对待。这就够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