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支架、补光灯、充电宝——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收银台上,像是在做某种仪式。苏念看着她,有些好奇。这个女孩大概二十四五岁,化着精致的妆,穿着一件亮片上衣,在这个凌晨的便利店里显得格格不入。
"你是主播?"苏念问。
女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你怎么知道?"
"装备太明显了。"苏念指了指补光灯。
女孩笑了,笑得有些无奈:"嗯,主播。刚下播,来买点吃的。"
"你播到这么晚?"
"午夜场嘛,十二点到凌晨两点。"她说,"这个时段流量少,但竞争也少。大主播都睡了,就我们这些小主播还在熬。"
苏念给她热了一份便当。女孩接过便当,坐到吧台前,开始吃。她吃得很快,像是饿坏了。
"你做主播多久了?"
"一年。"她说,"以前在公司上班,做行政。工资四千,没意思。看别人做主播挣钱,我也做了。"
"挣到钱了吗?"
女孩苦笑了一下:"一开始没有。前三个月,直播间就十几个人,打赏加起来不到一百块。后来慢慢好了一些,现在平均一场能有两三百。"
"两三百一场,一个月——"
"六七千吧。比上班强一点。"她说,"可不稳定。有时候碰到大哥打赏,一场能上千。有时候一场就几十块。平均下来,跟上班差不多。"
"那为什么还做?"
"自由。"她说,"不用看老板脸色,不用打卡,不用加班。想播就播,不想播就不播。而且——"她顿了顿,"有人看我,有人跟我说话,有人夸我。这种感觉,上班没有。"
苏念看着她。她理解这种感觉。在直播间里,你是被关注的、被需要的、被认可的。这种存在感,对于很多在现实中被忽视的年轻人来说,是一种巨大的满足。
"你家里人知道吗?"
"我妈知道。她不支持也不反对。我爸不知道,他要是知道,得气死。"女孩说,"他觉得做主播不是正经工作,跟'不务正业'差不多。"
"你觉得呢?"
"我觉得是正经工作。"女孩说,"我付出劳动,获得收入,怎么不正经了?我又不是做那种直播。我就是唱歌、聊天、跟粉丝互动。"
苏念点点头。她以前也对直播有偏见,觉得是"博眼球""赚快钱"。可做了夜班之后,她接触了一些主播,发现这个群体比她想象的复杂得多。有些人确实是为了赚快钱,可也有人是真的把这当职业,认真经营,努力内容。
"你有没有想过,做多久?"
"不知道。"女孩说,"主播这行,吃青春饭。我现在二十四,还能播几年。等过了三十,没人看了,就得转行。可转行做什么?我也不知道。"
"那你有什么想做的?"
女孩想了想:"我想开一家店。一家奶茶店,或者一家甜品店。我喜欢做甜品,以前学过。可开店要钱,我现在攒不够。"
"所以你做主播是为了攒钱开店?"
"嗯。可攒钱太难了。"她说,"收入不稳定,开销不小——设备、化妆品、衣服、流量推广,这些都要花钱。有时候一个月下来,攒不了多少。"
苏念给她倒了杯水。女孩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"你知道做主播最累的是什么吗?"女孩忽然说。
"什么?"
"不是熬夜,不是唱歌唱到嗓子哑,是——笑。"她说,"你得一直笑。不管心情好不好,不管遇到什么事,上了播就得笑。粉丝来看你,不是来看你哭的。你得让他们开心。可有时候,我真的不想笑。"
"那你怎么办?"
"忍着。下了播,就不笑了。"她说着,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苏念第一次看到她不笑的样子——疲惫、空洞,跟刚才判若两人。
"你今天播得怎么样?"
"不好。"她说,"今天没大哥,打赏少。唱了两个小时,嗓子哑了,才挣了八十块。八十块,连电费都不够。"
"那你还坚持?"
"坚持。"她说,"不坚持能怎么办?回去上班?四千块,不够花。做别的?不会。只能继续播。也许明天就好了,也许下周就好了。总会有大哥来的。"
苏念看着她。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倔强,一种"我不认输"的倔强。可苏念也看到了疲惫和迷茫。这个女孩,在直播间的灯光下是光鲜亮丽的主播,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是一个疲惫的、迷茫的、不知道未来在哪的年轻人。
"你叫什么?"苏念问。
"小鹿。网名。真名就不说了。"她笑了笑,"主播都有两个名字,一个给粉丝看,一个给自己。"
"小鹿,"苏念说,"你一定会开起那家店的。"
小鹿看了她一眼,笑了:"谢谢。你是我今天第一个说我'一定行'的人。"
她吃完便当,收拾好装备,背上包。走到门口,她回头说:"姐,你人真好。下次我直播的时候,给你喊个榜。"
"不用。"苏念笑了,"你好好播就行。"
小鹿推门走了。苏念看着她的背影,在笔记本上写:"直播间的午夜场,是一个微缩的名利场。在这里,笑容是商品,关注是货币,青春是资本。小主播们在午夜的灯光下卖力表演,换取微薄的打赏和虚幻的存在感。他们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,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。深夜的便利店,是他们下了播之后的去处。在这里,他们可以卸下笑容,做回一个疲惫的普通人。一碗便当、一杯水、一句'你一定行'——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,是他们继续播下去的动力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