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李箱超大,是那种国际航班托运的最大尺寸。苏念看着那个女人拖着它走进来,轮子在瓷砖上碾出沉重的声响。女人大概四十出头,穿着运动鞋和冲锋衣,头发随意扎着,脸上没有化妆,眼角有明显的细纹。
她买了一大瓶矿泉水和三个面包,付了钱,坐在吧台前开始吃。她吃得很急,像是赶了很久的路。
"你从机场来的?"苏念问。
"嗯。刚落地。"女人说,"从日本飞回来的。"
"出差?"
"代购。"她说,"我去日本进货,带回来卖。"
苏念看了看她的行李箱:"这么多货?"
"嗯。奶粉、药妆、零食、日用品。一趟带三四十公斤,超重还得加钱。"女人说,"我每个月飞两趟,一趟日本,一趟韩国。"
"你做代购多久了?"
"四年。"她说,"以前在公司上班,做财务。生了孩子辞了。后来孩子大了,想挣钱,就做了代购。"
"挣钱吗?"
"还行。一个月一万多,好的时候两万。"她说,"可辛苦。飞来飞去,搬箱子,发快递,回消息。有时候一天睡四个小时。"
"你孩子呢?"
"我妈带。"她说,"我老公在外地工作,一周回来一次。孩子平时我妈管。我……经常不在家。"
她说到孩子,眼神暗了一下。苏念注意到了,但没有追问。
"你孩子多大了?"
"八岁。男孩。"她说,"上二年级。"
"你想他吗?"
女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有些苦:"想。可没办法。我不出去跑,就没钱。没钱,他拿什么上学?拿什么上兴趣班?"
"你老公——"
"他挣得不多。五六千。在这座城市,五六千够什么?"她说,"所以只能我出来挣。代购虽然辛苦,可自由。我可以选择飞哪条线,可以选择带什么货。比上班强。"
苏念给她倒了杯热水。女人接过来,捧着杯子暖手。
"你有没有觉得,"苏念斟酌着说,"你为了挣钱,错过了孩子的成长?"
女人沉默了。她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的水,很久没说话。
"有。"她终于说,"我错过了很多。他第一次换牙,我不知道。他第一次得奖状,我没看到。他生病住院,我在日本,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出院了。我妈说,他住院的时候一直喊妈妈,可妈妈不在。"
她的声音有些哽咽。苏念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坐着。
"我有时候想,我这么拼,到底为了什么?"女人说,"为了给他好的生活?可好的生活不只是钱,还有陪伴。我给他买了最好的奶粉、最好的衣服、最好的玩具,可我没陪他。他跟我不亲,跟我妈亲。有时候我回家,他叫我'阿姨'。"
"叫你阿姨?"苏念有些吃惊。
"嗯。"女人苦笑,"他以为我是来家里做客的阿姨。因为他记事起,就是外婆带他。我经常不在家,他分不清谁是妈妈。"
苏念的心揪了一下。一个八岁的孩子,管自己的妈妈叫"阿姨"。这不是段子,是真实发生的事。
"那你有没有想过,不做了?"
"想过。可不做能干什么?回公司上班?工资不够。做别的?不会。"她说,"我被卡在这儿了。不做代购,没钱;做代购,没孩子。两头都顾不上。"
苏念想了想,说:"我认识一个做代购的姐姐,她后来调整了——减少飞行的频率,从一个月两趟变成一个月一趟。利润少了一些,可她有时间陪孩子了。她说,钱少一点没关系,孩子的童年只有一次。"
女人看着苏念,眼眶红了。她想了很久,点了点头。
"你说得对。"她说,"钱可以少挣,孩子不能不陪。我回去想想,怎么调整。"
她吃完面包,喝完水,站起来。她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,回头说:"谢谢你,姐。你说的对,孩子的童年只有一次。"
"注意安全。"苏念说。
女人推门走了。苏念看着她拖着巨大的行李箱消失在夜色里,在笔记本上写:"代购妈妈的行李箱,装的不只是货,是缺席的母爱。她们飞来飞去,挣了钱,却错过了孩子的成长。这是这个时代很多母亲的困境——不工作没钱,工作了没时间陪孩子。深夜的便利店,是她们落地后的第一站。在这里,她们可以坐下来,吃口东西,想想自己到底在忙什么。也许想不通,可至少想了。想了,就有改变的可能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