衬衫熨得笔挺，皮鞋擦得锃亮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如果不仔细看，你会以为他是来买早餐的上班族。可苏念注意到，他在货架前转了三圈，什么都没拿。最后他走到收银台前，要了一杯免费咖啡。
"免费咖啡是凌晨两点到五点。"苏念说，"现在一点半。"
他愣了一下，有些尴尬："那……一杯美式多少钱？"
"十二块。"
他摸了摸口袋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。苏念没看清数字，但从他的表情判断，大概不多。
"来一杯吧。"他说。
苏念煮了咖啡，递给他。他接过杯子，没有坐到吧台前，而是站在窗边，看着外面漆黑的街道。他端着咖啡的姿势很讲究——拇指和食指捏着杯沿，小指微微翘起。这是一个习惯了体面的人。
苏念没有打扰他。她做夜班快一个月了，已经学会了给客人留空间。有些人来便利店，不是为了买东西，是为了待在一个有灯光的地方。
过了大概二十分钟，他又走到收银台前。
"你们这儿招人吗？"他问。
苏念愣了一下："招过，现在不缺。您是——"
"我想找份工作。"他说，"什么工作都行。"
苏念打量了他一下。四十出头，穿着体面，说话清晰，看上去受过良好教育。这样的人来便利店找工作，不太寻常。
"你以前做什么的？"
"外贸公司经理。"他说，"做了十五年。去年公司倒了，我失业了。"
"失业一年了？"
"嗯。"他说，"找了一年，没找到。"
苏念给他续了杯咖啡。他坐到吧台前，开始说起来。
他说，他以前在外贸公司做经理，年薪三十万。去年行业不景气，公司资金链断了，老板跑路，员工全部遣散。他拿了两个月工资作为赔偿，就开始找工作。
"一开始我觉得不难。"他说，"我有经验，有人脉，有学历。可投了简历才发现，四十岁是个坎。很多公司看到年龄就刷掉了，连面试机会都不给。"
"面试过几家？"
"十几家。"他说，"大部分嫌我年龄大。有一家给了offer，月薪八千。我以前年薪三十万，他给我八千。我说能不能高一点，HR说'就这个价，爱来不来'。"
"你去了吗？"
"没去。"他说，"拉不下那个脸。"
苏念看着他。她理解这种"拉不下脸"。对于习惯了体面生活的人来说，接受一个巨大的落差，比失业本身更难。
"那这一年你怎么过的？"
"吃老本。"他说，"存款还有一些，省着花。房贷月供一万二，老婆工资八千，加上存款，还能撑。可撑不了多久。"
"你老婆知道你没找到工作？"
"知道。她没说什么，可我能感觉到她的压力。"他说，"她以前不用操心的，现在我失业了，她得扛着。她最近瘦了很多，我看着心疼。"
"孩子呢？"
"一个儿子，上初中。"他说，"他不知道。我每天'上班'——其实是去图书馆投简历、面试。早上八点出门，晚上六点回家。跟以前一样。"
苏念沉默了。又一个"假装上班"的人。她想起之前那个被裁的程序员陈昊，也是每天假装上班。中年人的体面，就是维持一个"我还在轨道上"的假象。
"你有没有想过，换一个行业？"
"想过。可换什么？我只会做外贸。别的行业，我从零开始，跟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竞争，没优势。"他说，"我有时候想，我这一辈子，是不是就这样了？"
苏念看着他。他的衬衫虽然熨得笔挺，可领口已经有些磨损了。皮鞋虽然擦得锃亮，可鞋底已经磨薄了。体面的外表下面，是日渐捉襟见肘的现实。
"我跟你说个事，"苏念说，"我以前在互联网公司，产品经理，年薪四十万。去年辞了，来这儿做夜班店员。月薪四千。"
他看着苏念，眼神复杂："你……为什么？"
"因为我不想等了。"苏念说，"我看着身边的人被裁、被优化，我知道迟早轮到我。与其被动等，不如主动走。走了之后，发现天没塌。钱少了，可人活了。"
"可你不觉得……掉价吗？"
"一开始觉得。"苏念说，"后来想通了。体面不是别人给的，是自己给自己的。你穿着好衬衫、好皮鞋，是体面。可你每天假装上班，不敢告诉家人，这叫体面吗？真正的体面，是接受现实，然后想办法。"
他沉默了很久。咖啡已经凉了，他没有喝。
"你说得对。"他终于说，"我一直在维持体面，可这个体面是假的。真正的体面，是面对。"
"你打算怎么办？"
"先跟老婆说实话。"他说，"然后……也许接受那个八千的工作。八千就八千，总比没有强。先活着，再谈体面。"
苏念点点头："活着比体面重要。"
他站起来，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。他走到门口，忽然回头说："你叫什么？"
"苏念。"
"苏念，谢谢你。"他说，"你让我想通了一些事。"
他推门走了。苏念看着他的背影，在笔记本上写："中年失业者的体面，是一件熨帖的衬衫、一双锃亮的皮鞋、一个'我还在上班'的假象。可体面撑不住现实。当存款见底、房贷压顶、家人焦虑的时候，体面是最先被戳破的。深夜的便利店，是体面卸下的地方。在这里，没有人认识你，你不用假装。你可以站在窗边，喝一杯咖啡，想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。也许想通了，也许没想通。可至少，你不用再演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