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材摞起来有半米高。行测、申论、真题、模拟卷、时政热点——这些书被他翻得卷了边,密密麻麻地画满了标记。他把这些书放在吧台上,占了大半个桌面。
苏念看着那堆书,问:"考公?"
"嗯。"他说,"第五年了。"
他大概二十八岁,戴眼镜,瘦瘦的,脸色有些苍白——长期室内学习的样子。他买了一杯咖啡和两个包子,坐下来边吃边看书。
"五年?"苏念有些惊讶,"考了五年?"
"嗯。毕业那年就开始考,考了五年,没考上。"他说,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"每年都考?"
"国考、省考、事业编,能考的都考了。一年大概三四次。"他说,"最好的一次进了面试,差两名上岸。其他时候,连面试都进不了。"
苏念给他倒了杯水。他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"你这几年做什么工作?"
"兼职。"他说,"家教、外卖、快递,什么都干。白天复习,晚上干活。挣的钱够生活,剩下的时间看书。"
"不累吗?"
"累。可没办法。"他说,"我爸妈都是工人,退休金加起来三千块。他们省吃俭用供我上大学,指望我考个公务员,有个铁饭碗。我考不上,他们失望。可我不能不考,不考就辜负了他们。"
苏念看着他。二十八岁,考公五年,兼职维生。这是当下很多年轻人的缩影——把考公当作唯一的出路,年复一年地考,考不上就继续考,把自己困在"备考"的状态里。
"你有没有想过,做别的?"
"想过。"他说,"可做什么?去企业?我学的文科,企业不要。去创业?没本钱。去打工?工资低,没前途。考公是唯一的出路。"
"可考了五年都没考上——"
"我知道。"他打断她,"我也知道概率越来越低。每年报考的人越来越多,岗位越来越少。我考的那几个岗位,报录比都是几百比一。我考不上,不是我不努力,是竞争太激烈了。"
"那你打算考到什么时候?"
他沉默了。他看着手里的书,翻了翻,又合上。
"不知道。"他说,"我妈说,考到三十五岁。三十五岁还考不上,就不考了。可三十五岁,还有七年。七年……"
他没有说下去。苏念理解他的沉默。七年,对于一个已经考了五年的人来说,既是希望,也是折磨。
"你有没有想过,"苏念斟酌着说,"也许考公不是唯一的路?"
"那什么是唯一的路?"
"没有唯一的路。"苏念说,"路是人走出来的。你考了五年,说明你有毅力、有决心。这些品质,做别的事也用得上。"
"可别的事——"
"别的事不比考公差。"苏念说,"我认识一个人,考了三年公没考上,后来去做了新媒体运营,现在月薪一万多。还有一个,考了四年没考上,去做了老师,现在也挺好的。考公不是终点,是一条路。走不通,可以换一条。"
他看着苏念,眼神复杂。苏念知道,对于一个把考公当作唯一出路的人来说,"换一条路"是最难接受的建议。因为换路意味着承认"这条路走不通了",意味着五年的努力白费了。
"你叫什么?"苏念问。
"小林。"
"小林,"苏念说,"我不是劝你放弃。我是想说,别把自己困死。考公可以继续考,但同时也想想别的可能。两条腿走路,比一条腿稳。"
小林想了很久,点了点头:"你说得有道理。我……回去想想。"
他收拾好书,背上包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说:"谢谢你。好久没人跟我说这些了。"
"加油。"苏念说。
他推门走了。苏念看着他的背影,在笔记本上写:"考公第五年,不是一个人的执念,是一代人的困境。在经济下行、就业困难的背景下,考公成了很多年轻人眼中的'唯一出路'。他们年复一年地备考,把自己困在'下一次一定行'的希望里。可考上的永远是少数,大多数人考了又考,考了又考,青春就这样过去了。深夜的便利店,是他们复习间隙的喘息之地。在这里,一杯咖啡、一堆书、一个深夜——构成了他们生活的全部。也许他们需要的不是鼓励,而是一个提醒:路不止一条,别把自己走死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