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夜，便利店只有苏念一个人。
老陈本来让她回家过年，可苏念说自己是外地人，回去也是一个人，不如在这儿值班。老陈拗不过她，给她包了个红包，说"辛苦了"。
除夕的深夜，街上几乎没人。偶尔有几个放完烟花回来的年轻人，进来买点零食。苏念坐在收银台后面，看着手机里的春晚直播，听着外面稀稀拉拉的鞭炮声。
十一点半，一个女孩走进来。她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，化了妆，可眼圈红红的，像是哭过。她径直走到酒水货架前，拿了一罐啤酒。
"就一罐？"苏念问。
"嗯。"女孩说，"一罐就够了。"
苏念扫了码。女孩付了钱，拉开啤酒拉环，喝了一口。她没有走，坐在吧台前，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"你一个人？"苏念问。
"嗯。"女孩说，"从家里跑出来的。"
"除夕夜从家里跑出来？"
"嗯。"她苦笑，"被催婚催的。"
苏念给她倒了杯热水。女孩接过来，暖了暖手。
"你今年多大？"
"二十八。"
"家里催得紧？"
"紧。"女孩说，"我从二十四开始被催，催了四年。每年过年回家，我妈就安排相亲。今年更过分，直接把人叫到家里来了。一个大年初一，来了三个相亲对象。我爸妈轮番上阵，说'你看看人家，有房有车有存款，你还挑什么？'我说我不挑，我就是不想结婚。他们说'不结婚像什么话，你看看你同学，孩子都两个了'。"
"然后你就跑了？"
"跑了。"她说，"我实在受不了了。跟他们吵了一架，摔门就出来了。走到你们这儿，想喝罐酒。"
苏念看着她。二十八岁，被催婚四年，除夕夜从家里跑出来。这个画面太典型了，典型到苏念觉得心酸。
"你不想结婚？"
"不是不想。是没遇到想结婚的人。"女孩说，"我不想为了结婚而结婚。我妈说'感情可以慢慢培养'，可我不想'慢慢培养'。我想找一个我喜欢的人，跟他结婚。找不到，我就不结。"
"你跟你爸妈说过吗？"
"说过。他们不理解。"她说，"他们觉得女人到了年纪就得嫁人，不嫁人就是'有问题'。我妈说'你再不嫁，就成老姑娘了，没人要了'。我说'没人要就不要，我自己要自己'。她说'你说的是什么话，女人不嫁人，这辈子不完整'。"
苏念沉默了。她太熟悉这种话术了。她自己也被催过婚，她妈也说过类似的话。在中国，婚姻不只是两个人的事，是两个家庭的事，甚至是整个社会的事。你不结婚，就是"不正常"。
"你觉得，结婚是为了什么？"苏念问。
女孩想了想："为了跟喜欢的人在一起。不是为了完成任务，不是为了生孩子，不是为了给父母交代。是因为喜欢一个人，想跟他过一辈子。"
"那你爸妈呢？"
"他们是另一种想法。"女孩说，"他们觉得结婚是为了'有个家'、'有个依靠'、'传宗接代'。他们那个年代，结婚是必须的。可我们这个年代，结婚是选择。他们理解不了。"
苏念给她续了杯水。女孩喝了一口，继续说。
"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？"她说，"不是催婚本身，是他们觉得我不结婚就是'不孝'。我妈说'你爸身体不好，就想看你嫁人。你不嫁，他死不瞑目'。你说这话，我怎么接？我不嫁就是不孝，我嫁了就是委屈自己。两头都难。"
苏念的心揪了一下。她知道这种"道德绑架"——用父母的身体、用"不孝"的帽子，逼孩子结婚。这是很多中国家庭的通病。
"你打算怎么办？"
"不知道。"女孩说，"我不想跟他们闹翻，可我也不想委屈自己。也许……过完年回去，跟他们好好谈谈。告诉他们我的想法。如果他们还是不理解，那我就……自己过。"
"你怕吗？"
"怕。"她说，"怕孤独，怕老了没人管，怕父母失望。可我更怕嫁错人，怕一辈子不幸福。"
苏念看着她。她的眼神里有倔强，也有脆弱。这是一个在"自我"和"家庭"之间挣扎的年轻人。
"你叫什么？"苏念问。
"小周。"
"小周，"苏念说，"你做得对。不为了别人委屈自己，是对的。结婚是一辈子的事，不能将就。你爸妈现在不理解，可他们会想通的。"
小周看着她，眼眶又红了："谢谢你。你是第一个说我'做得对'的人。"
"因为你确实做得对。"苏念说。
小周喝完啤酒，站起来。她看了看手机，已经十二点了。外面响起了鞭炮声，新的一年到了。
"新年快乐。"苏念说。
"新年快乐。"小周说，"我该回去了。他们肯定着急了。"
"回去好好谈。"
"嗯。"小周点点头，推门走了。
苏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鞭炮声中，在笔记本上写："被催婚的除夕夜，是无数中国年轻人的噩梦。他们被夹在'自我'和'家庭'之间，被'不孝'的帽子压着，被'别人都结了'的比较裹挟着。他们不是不想结婚，是不想将就。可在父母眼里，不将就就是'挑剔'，不结婚就是'不孝'。深夜的便利店，是他们逃离催婚的避难所。在这里，一罐啤酒、一杯热水、一句'你做得对'——就是他们最需要的支持。也许改变不了什么，可至少让他们知道，有人理解他们。这就够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