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李已经收好了，两个编织袋，一个行李箱，装着她在这座城市三年积攒的全部家当。明天一早，房东就要收房了。她没有续租，因为续不起——房东涨了三百块，从一千五涨到一千八。三百块，对别人来说不算什么，对她来说，是一个星期的伙食费。
凌晨一点，她拖着行李来到便利店。不是来买东西，是因为她无处可去。明天一早的火车，回老家。可在那之前，她需要一个地方待着。
苏念看到她的时候，她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，靠着行李箱，缩成一团。深秋的夜风有些凉，她只穿了一件薄外套，冻得有些发抖。
"进来坐吧。"苏念推开门，"外面冷。"
她抬头看了苏念一眼，犹豫了一下，拖着行李进来了。苏念帮她把行李放到角落，给她倒了杯热水。
"你这是——要搬家？"
"回老家。"她说，"不在这儿待了。"
苏念没有追问。她给她热了一份关东煮，放在她面前。女孩看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，眼眶忽然红了。
"谢谢。"她说，"我……我晚饭没吃。"
"吃吧。"苏念说，"不够再要。"
女孩端起碗，小口小口地吃起来。她吃得很慢，像是在品味什么。苏念坐在旁边，没有说话。
吃完之后，女孩开口了："我来这座城市三年了。一开始在工厂上班，后来工厂搬走了。找了好久工作，最后在一家奶茶店做店员。一个月三千五，房租一千五，吃饭一千，剩下的攒着。可上个月房东涨租了，我算了一下，交完房租就剩五百，连吃饭都不够。我想了想，不如回去。"
"回去做什么？"
"不知道。"她说，"先回去再说。我爸妈在老家，种地。回去帮他们种地，也比在这儿强。"
"你今年多大？"
"二十四。"
苏念看着她。二十四岁，在这座城市待了三年，最后因为三百块房租涨租，决定回老家。这不是什么戏剧性的故事，是无数打工者的日常。
"你舍得走吗？"
"有什么舍不得的？"她苦笑，"在这儿三年，没攒下钱，没交到朋友，没谈过恋爱。每天就是上班、下班、睡觉。这座城市跟我没关系，我跟这座城市也没关系。"
"可你待了三年——"
"三年又怎样？"她说，"三年了，我还是个外人。没有户口，没有房子，没有归属感。走在街上，没人认识我。回到出租屋，只有四面墙。这座城市不需要我，我也不需要它。"
苏念沉默了。她知道女孩说的是实话。对于很多打工者来说，大城市只是一个"挣钱的地方"，不是"家"。他们在这里待了很多年，却始终是"流动人口"——没有根，没有归属，随时可以走，也随时被赶走。
"你回去之后，还出来吗？"
"不知道。"女孩说，"也许过几年再出来。也许不出来了。外面再好，不是家。"
苏念给她续了杯水。女孩握着杯子，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"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？"她忽然说，"不是走，是走的时候，没有人送。三年了，我没有朋友。走的时候，连个说'再见'的人都没有。"
苏念的心揪了一下。她看着这个二十四岁的女孩，孤零零地坐在凌晨的便利店里，身边是两个编织袋和一个行李箱，明天一早要坐火车回老家。三年城市生活，最后的告别对象是一个便利店店员。
"我送你。"苏念说。
女孩愣了一下："什么？"
"我送你。"苏念重复了一遍，"明天早上，我送你去火车站。"
女孩看着她，眼眶红了："你……为什么？"
"因为你需要有人送。"苏念说，"而且我也想出去透透气。"
女孩笑了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："谢谢你。"
那天晚上，女孩在便利店的椅子上睡了一会儿。苏念给她找了一条毛毯盖上，自己坐在收银台后面，写着论文笔记。凌晨五点，天蒙蒙亮，她叫醒了女孩。
"走吧，"苏念说，"我送你去火车站。"
她们拖着行李，走在清晨的街道上。路灯还亮着，可天边已经泛白。女孩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，说："三年前我来这座城市的时候，也是这个时间。天蒙蒙亮，我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。现在走，也是这个时间。"
"也许这就是一个轮回。"苏念说。
"也许是。"女孩说，"可我不后悔。来过，就够了。"
到了火车站，苏念帮她买了票。女孩进站前，回头抱了苏念一下。
"谢谢你。"她说，"你是这三年里，对我最好的人。"
苏念拍了拍她的背："回去好好过。想出来的时候，再来。"
女孩点点头，转身进了站。苏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，心里有些酸。她在笔记本上写："房租到期的前一夜，是无数打工者离开城市的时刻。他们来的时候，满怀希望；走的时候，两手空空。三年、五年、十年，他们把青春留在了这座城市，可城市不记得他们。深夜的便利店，是他们离开前最后的驿站。在这里，一碗关东煮、一杯热水、一句'我送你'——就是他们带走的全部温暖。也许微不足道，可对于孤独的人来说，这就是全世界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