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进来的时候,苏念注意到他的胡子已经好几天没刮了。头发乱蓬蓬的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,脚上踩着拖鞋。跟一个月前那个西装笔挺的程序员判若两人。
"苏念。"他叫她名字。
苏念愣了一下,仔细看了看,才认出来——是陈昊,一个月前那个被裁的程序员。
"陈昊?你怎么——"
"裸辞第30天。"他苦笑,"不对,被裁第30天。来买泡面。"
他拿了一碗泡面,走到收银台。苏念扫了码,他付了钱。然后他坐到吧台前,接了热水,等泡面泡好。
"找到工作了吗?"苏念问。
"没有。"他说,"投了一百多份简历,面试了十几家,都没成。"
"为什么?"
"各种原因。有的嫌我年龄大,有的嫌我要价高,有的嫌我上一份工作被裁——他们觉得被裁的人'有问题'。"他说,"最离谱的一家,面试了四轮,最后HR说'你很优秀,但我们决定内部转岗'。内部转岗,那你还面我干嘛?"
苏念给他倒了杯水。他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"你老婆知道了吗?"
"知道了。"他说,"瞒了一周就瞒不住了。她发现我每天'上班'回来,衣服上没有办公室的味道——以前我回来身上有空调味和打印机味,那周什么都没有。她问我,我就说了。"
"她什么反应?"
"哭了。"他说,"不是因为我失业,是因为我骗她。她说'你被裁了可以跟我说,为什么要骗我?你是不是不信任我?'我说不是不信任,是不想让你担心。她说'你瞒着我,我更担心'。"
苏念沉默了。她理解陈昊的"瞒",也理解他老婆的"哭"。中年夫妻之间,最大的伤害往往不是失业本身,而是"你不跟我说"。
"后来呢?"
"后来就好了。"他说,"她知道以后,反而松了口气。她说'你不用假装上班了,在家好好找工作。我找了个兼职,一天一百,够买菜的。'她以前全职带娃,现在出去做兼职了。"
"你呢?"
"我每天在家投简历、面试。"他说,"可一个月了,没找到。存款还有,能撑几个月。可越撑越慌——简历上的空白期越来越长,HR看到空白期就问'你这段时间在干什么?'我说在找工作,他们不信。"
苏念看着他。一个月前,他西装笔挺,眼神空洞。现在,他胡子拉碴,可眼神反而亮了一些。苏念猜,大概是因为不用再假装了。
"你有没有想过,换一个方向?"
"想过。"他说,"可换什么?我就会写代码。别的不会。"
"那有没有想过,不写代码了?"
他看着苏念:"不写代码做什么?"
"做什么都行。"苏念说,"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?跟代码无关的。"
他想了很久:"我想……开个书店。"
"书店?"
"嗯。我从小就喜欢书。可学了计算机,进了互联网,就把书店梦忘了。现在失业了,反而想起来了。"他说,"可开书店要钱、要选址、要经验。我什么都没有。"
"那你可以先去书店打工。"苏念说,"学学怎么经营。等攒够了经验,再开自己的。"
他看着苏念,眼神有些复杂:"你不觉得这个想法很傻吗?一个程序员去书店打工?"
"不傻。"苏念说,"一个产品经理来便利店打工,不也很傻吗?可我做了。做了以后发现,不傻。因为我在做自己想做的事。"
他沉默了很久。泡面已经泡好了,他揭开盖子,吃了一口。
"苏念,"他说,"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便利店店员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你不像店员。"他说,"你像……一个哲学家。"
苏念笑了:"我不是哲学家。我只是一个辞了职、来便利店打工、顺便写论文的人。可我发现,便利店是个好地方。你能看到各种各样的人,听到各种各样的故事。这些比哲学书有意思多了。"
他笑了。这是苏念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轻松。
"好。"他说,"我回去想想。也许真的去书店打工。"
"加油。"苏念说。
他吃完泡面,站起来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说:"苏念,谢谢你。每次来这儿,我都能想通一些事。"
"那就常来。"苏念说。
他推门走了。苏念看着他的背影,在笔记本上写:"裸辞第30天,是最难熬的日子。新鲜感过了,焦虑感来了。简历投了一百份,面试了十几家,一无所获。存款在减少,信心在崩塌。可这也是最清醒的日子——不用再假装,不用再表演,可以认真想想自己到底要什么。深夜的便利店,是想事情的好地方。一碗泡面、一杯水、一个不评判你的人——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,能帮一个人撑过最难的日子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