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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门推开时,晨光刺眼。
姜离一身墨色蟒袍,袖口金线在光下流动,衬得她脸色愈发冷白。她将那枚红色晶石碎片贴身收好,迈步跨过门槛。萧重已在阶下等候,玄甲未卸,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血丝。
“陛下。”他声音沙哑。
姜离没应,径直朝前走。萧重跟上半步,与她并肩。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,空气里却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。
“陆昭那边——”
话未说完,头顶突然传来尖锐的破空声!
萧重反应极快,玄色披风一展,已将姜离整个罩入怀中,旋身护住。几乎同时,“嗤啦”一声刺耳的腐蚀声在青石地面上炸开,白烟腾起,焦黑痕迹迅速蔓延。
一枚卷轴状的东西落在焦痕边缘,滚了两圈。
姜离从萧重披风下挣出,目光先扫向天空——晨光清朗,无鸟无云。她再低头看那卷轴,瞳孔微缩。
“不是丝绢。”她蹲下身,用袖中暗藏的银簪尖轻轻挑起卷轴一角。那材质在光下泛着不自然的哑光,边缘整齐得过分,触感滑腻。“是合成纤维……聚酯?还是尼龙?”
萧重脸色铁青:“高空抛投?”
“塔楼。”姜离站起身,语速极快,“陆昭!”
黑影从宫墙角落闪出,单膝跪地:“臣在。”
“封锁皇城方圆五里所有塔楼、钟楼、瞭望台,搜索带有抛射装置的机械结构——弩机、投石机,或者更精巧的东西。重点查最近三日有异常人员出入的记录。”
“是!”
陆昭身影消失。萧重已弯腰捡起那卷轴,展开只看了一眼,眼中杀意暴涨。
“混账东西……”他指节捏得发白。
姜离凑过去看。那是一份名单,墨迹新鲜,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。排在第一的,赫然是“姜离”。往下扫,全是朝中手握实权的将领:镇北将军陈锋、羽林卫统领赵阔、兵部侍郎周延……甚至还有两个萧重心腹中的心腹。
“挑拨离间。”萧重冷笑,指尖已凝起内劲,就要将名单震碎。
“等等。”姜离按住他手腕。
触感冰凉。萧重动作一顿。
“烧了它,正中下怀。”姜离抽过名单,指尖摩挲着纸张边缘,“你看这些名字——全是你的左膀右臂,大梁军权的核心。如果这份名单‘恰好’被你发现,又‘恰好’被你销毁,然后这些人接二连三出事……你会怎么想?”
萧重眼神一凛。
“你会怀疑名单泄露,怀疑有人按名单杀人。”姜离声音压低,“但更深的怀疑是——这些人是不是真的有问题?是不是早就被渗透了?你会开始自查,清洗,内部猜忌。而真正下黑手的人,只需要躲在暗处,看着大梁的军队自己乱起来。”
她抬起眼:“这就是‘猎巫’。不需要证据,只需要一颗怀疑的种子。”
萧重沉默片刻,牙缝里挤出字: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姜离将名单卷好,递还给萧重,嘴角却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“他们想玩认知战,我们就陪他们玩。”
半个时辰后,皇城正南的承天门外。
守城卫兵刚换完岗,就看见一队禁军抬着木架、捧着卷轴快步走来。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将领,眼神冷得像刀。
“奉陛下口谕,张贴功臣榜。”陆昭声音不高,却让周围百姓全都安静下来。
卷轴展开,钉上木架。墨字在晨光下清晰无比。
人群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功臣榜?这还没到年末封赏的时候啊……”
“你看那第一个名字——姜离?是那位女帝?”
“后面那些……嚯,全是将军大人!”
陆昭退后一步,朗声道:“此榜乃天降祥瑞,神明所赐!榜上有名者,皆为大梁柱石,未来更有长生福缘加身!陛下有令,全城张贴,以彰天恩!”
话音落下,人群哗然。
“长生?真的假的?”
“天降祥瑞……怪不得这么大阵仗!”
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全城。不到一个时辰,几乎所有人都知道“神明给了份长生预选名单”,榜上全是朝廷重臣。茶楼酒肆里议论纷纷,有人说这是女帝得天之佑,有人说这是要变天了。
而就在承天门张贴处对面的一条窄巷里,一个推着板车、衣衫褴褛的菜农,动作突然僵住了。
他死死盯着那份名单,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“不……不对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手指抠进板车边缘,“指令是清除……清除名单……为什么变成……功臣……长生……”
逻辑链条开始崩断。
他眼神涣散,手却摸向怀里——那里藏着一个巴掌大的铜罐,罐口有引信。按照原计划,他应该在确认名单被萧重销毁、内部猜忌开始时,在人群中引爆这个罐子,制造混乱,为后续清除行动创造机会。
可现在……名单被公开歌颂?目标成了“功臣”?那清除指令还执行吗?执行了,岂不是帮朝廷“功臣”殉国?不执行……程序错误……错误……
“啊……啊啊……”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,手指颤抖着摸出火折子。
就在他划燃火折、即将凑向引信的那一瞬——
“右腕!”
姜离的声音从对面茶楼二层窗口传来,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几乎同时,一道黑影破空而至!萧重手中的长戟如毒龙出洞,精准无比地贯穿了菜农的右手手腕!
“噗嗤!”
血花溅开。火折子落地,铜罐滚落。菜农惨叫着跪倒,左手还想扑向罐子,陆昭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。
姜离走下茶楼,墨色蟒袍拂过青石台阶。她走到那菜农面前,蹲下身,捡起滚落的铜罐,看了看引信结构。
“简易燃烧弹……白磷混合油脂?”她摇摇头,随手丢给陆昭,“处理掉。”
然后她看向那还在抽搐的菜农。
对方眼神已经彻底混乱,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串数字:“卯七……未三……子九……寅四……重复……卯七……未三……”
姜离听着,瞳孔缓缓收缩。
她站起身,看向萧重:“不是密码。是坐标。”
“坐标?”
“地支代指方向与刻度。”姜离语速加快,“卯为正东,未为南偏西……子为北,寅为东北。结合大梁皇城的布局换算成经纬度……”她忽然停住,转头望向皇城北面那片苍灰色的山峦轮廓。
萧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脸色骤变。
“皇陵?”
“不止是皇陵。”姜离声音轻了下来,却带着某种冰冷的重量,“是皇陵中心,神道尽头,太祖地宫的正下方。”
她收回目光,与萧重对视。
“那里埋着的,恐怕不只是列祖列宗的棺材。”
晨光彻底照亮了承天门。那份“功臣榜”在风中微微晃动,墨字清晰。而远处,皇陵的轮廓在朝阳下投出长长的阴影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姜离整理了一下蟒袍的袖口。
“该去地下看看了。”她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