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半,一群穿黄色骑手服的人涌进了便利店。他们大概有十来个,吵吵嚷嚷的,像一群归巢的鸟。苏念被吓了一跳,随即认出来——这是附近外卖站的骑手们,每天凌晨四点半开早会,开完会来便利店吃早餐。
"老板娘,十碗泡面!"领头的骑手喊道。
"我不是老板娘,我叫苏念。"苏念笑着说,"十碗泡面,行。"
她烧了十壶热水,十碗泡面一字排开。骑手们围坐在吧台前,一边泡面一边聊天。他们聊的是昨天的单子——谁跑得多,谁被差评了,谁碰到了奇葩客人。
"昨天我送了一单,客人住十八楼,电梯坏了。我爬了十八层,送到的时候腿都软了。客人开门,看了一眼说'怎么这么慢?'给了差评。"一个年轻骑手说。
"我昨天更惨。"另一个说,"送了一单奶茶,路上洒了半杯。客人拒收,我赔了一杯的钱。二十块,白干了。"
"你们这算什么。"一个老骑手说,"我上周送了一单,客人填错地址,我跑了三个地方才找到。最后客人说'你态度不好',投诉了我。平台扣了我五十块。五十块啊,我跑半天才能挣回来。"
苏念听着,心里有些酸。她每天在便利店,跟外卖骑手打交道最多。她知道他们的辛苦——风里来雨里去,跟时间赛跑,跟差评搏斗。一单几块钱,差评扣几十块。他们不是在送外卖,是在用命换钱。
"你们每天跑多少单?"苏念问。
"平均四五十单。"领头的说,"好的时候七八十单。差的时候二三十单。一天跑十几个小时,挣两三百。"
"一个月呢?"
"六七千。好的时候八九千。"他说,"可没有社保,没有休息日。生病了不能请假,请假就没钱。下雨天最忙,也最危险。上个月有个兄弟雨天摔了,腿骨折了,住了两个月院,花了好几万。平台不管,自己扛。"
苏念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热水。骑手们道了谢,继续吃面。
"你们有没有想过,换个工作?"苏念问。
"想过。"领头的说,"可换什么?我没学历,没技术。送外卖至少自由,挣多挣少自己说了算。等攒够了钱,回老家开个小店。"
"你呢?"苏念问那个年轻骑手。
"我?"年轻骑手笑了笑,"我才二十三,先跑几年。等攒够了钱,去学个技术。不能送一辈子外卖。"
苏念看着他们。他们大多二三十岁,来自全国各地,在这座城市送外卖。他们没有户口,没有社保,没有保障。他们是这座城市最忙碌的人,也是最脆弱的人。
"你们知道吗,"苏念说,"我每天看你们来来去去,觉得你们特别了不起。"
"了不起?"领头的笑了,"我们有什么了不起的?"
"你们用一辆电动车,撑起了这座城市的餐饮系统。"苏念说,"没有你们,多少人吃不上饭?多少餐厅开不下去?你们是最辛苦的人,也是最不可或缺的人。"
骑手们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年轻骑手说:"姐,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。"
"因为这是实话。"苏念说。
吃完面,骑手们陆续走了。他们要开始一天的奔波了——接单、取餐、送餐,周而复始。苏念看着他们骑上电动车,消失在晨光中,在笔记本上写:"外卖站的早会,是这座城市最早的'上班仪式'。凌晨四点半,他们聚在一起吃碗泡面,然后散入城市的毛细血管,开始一天的奔波。他们是系统里的螺丝钉,随时可以被替换。可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,有梦想、有苦衷、有尊严。深夜的便利店,是他们早会后的食堂。一碗泡面、一杯热水、一句'你们了不起'——也许改变不了什么,可至少让他们知道,有人看到了他们的辛苦。这就够了。"
